这份重量无关肉身负重。
是一团粘稠冰寒的存在感,死死盘踞在右手掌心经络深处。
像一块永远焐不热的寒玉,扎根不动。
陈九残破的灵觉小心翼翼探过去。
预想中的锐痛没有炸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漫开的酸麻,冰意顺着神经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仿佛无数细冰针,无声向内钻探。
灵觉铺开内景,他“看见了”。
一缕幽蓝裹着灰白杂质的微光,像一条蜷缩起来的半透明虫豸,牢牢吸附在劳宫穴那处气血枢纽上。
微光跟着他的心跳、呼吸,缓慢起伏脉动。
每一次跳动,就是一次无声吮吸。
他本就重伤透支、所剩不多的生气,正以微不可察的速度,被一缕一缕抽离,向着幽蓝核心汇聚。
刺骨的麻凉顺着掌心爬过小臂筋络。
途经之处,肌肉变得迟钝、僵硬,像是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不是雷霆一击的毁灭。
是温水浸冰,缓慢剥夺。悄无声息,却一刻不停,改写着他体内的什么东西。
“它拿你当养分,稳住自身。”
林砚的声音划破石室死寂,刻意压稳了情绪。
她蹲在陈九对面,强光手电光束稳稳钉在他摊开的右掌上。
惨白灯光下,失血本就苍白的掌心,泛出一层不正常的青灰。
皮肤底下,几缕细过发丝的蓝灰暗纹,如同活物,顺着掌纹、血管沟壑,缓慢朝手腕蔓延。
纹路跟着微光脉动,明暗明灭。
“你的身体,现在是它的冷却器,也是分压器。”
林砚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锁住游走的暗纹。
“先前尸傀狂暴阴煞、旧棺死气狠狠冲撞过它,内部能量彻底拧成一团乱麻。它需要一处稳定环境,梳理互相厮杀的力量。”
“你和它有灵觉羁绊,体质又能扛住阴气,刚好被它本能选为锚点、缓冲层。”
“代价是你的气血、灵觉承载力,还有时间。要么它内部冲突平息,要么……你的承载先到极限。”
陈九没有应声。
全部心神沉落向内。
祖父笔记里的字句,在脑海浮起:抱元守一,气贯周天,以己心代天心,镇压外邪。
这是摸金一脉镇压体内异种阴气的法门,原本用来对付墓煞,道理相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冰寒麻痒的干扰。
调动丹田深处一丝微弱暖意——那是常年修炼听山诀沉淀下来的本源阳气。
引着这缕暖意,缓缓淌向右臂,打算包裹隔绝那团幽蓝微光。
意念牵引暖流,一点点靠近掌心。
就在阳气将要擦到微光边缘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团一直缓慢吮吸的幽蓝光团,如同被惊动的毒蛇,猛地一颤!
灰白杂质疯狂翻涌,核心幽蓝骤然爆亮!
“呃!”
陈九闷哼,脸色一瞬惨白。
不是阳气反噬。
是微光感知到他的意念,生出一场带着明确指向的躁动。
不像对抗,更像一道开关,被瞬间按下。
下一秒。
右手食指、中指,彻底脱离他的掌控,猛地向上弹起。
僵硬、精准,两指并拢伸直,笔直指向石室入口之外,幽深甬道深处,那口古井所在的方位。
指尖微微抽搐,像在隔空感应、捕捉什么。
两三秒后,躁动如同退潮的浪,骤然平息。
手指软软垂落,掌心微光重新归于缓慢脉动,只是光泽黯淡一分,方才那一次联动,耗掉它不少力量。
陈九盯着自己不听使唤的手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后脑。
这东西,绝不是死的残光。
能读懂他的意念,还会给出指向性的回应。
尤其是当他生出掌控、沟通的念头时,联动就会触发。
它指向古井。
是它诞生、被污染的源头?
还是井下藏着它的本体、归宿?
“它能感应意念,触发指向反应。”
林砚亲眼目睹全过程,神色愈发凝重。
“说明它还保留着原始本能记忆,会锚定和它诞生、变异、归宿相关的人或者地点。陈九,你的意念,变成了唤醒这份记忆的钥匙。”
“可这种联动不受你的控制。关键时刻,它会误导你的判断,甚至直接把你的位置、意图,暴露出去。”
话音刚落。
一直安安静静伏在身侧的铁爪獒,忽然不安地躁动起来。
它凑近陈九垂落的右手,湿凉的鼻头小心翼翼凑过去嗅闻。
鼻尖快要碰到皮肤的一刻,掌心微光极轻地波动了一下。
肉眼看不见,陈九的灵觉却抓得清清楚楚。
“呜——!”
铁爪獒猛地抬头,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
金色瞳孔盛满惊疑,本能往后连退两步。
喉咙滚出低沉不安的呜咽,视线在陈九的脸和右手之间来回跳转,尾巴死死夹在双腿之间。
颈上短硬鬃毛微微炸开,瞬间进入戒备姿态。
獒犬对阴煞、不祥之物的直觉,向来远胜人类。
它的反应,坐实了林砚的判断。
那一缕寄生微光散出的气息,连朝夕相伴的忠犬,都本能畏惧、排斥。
陈九心头一沉。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示意铁爪獒靠近。
大狗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心底的牵挂。
低着脑袋慢慢蹭过来,把温热的头颅轻轻搁在他左手掌心,身子依旧绷得很紧,目光一刻不敢离开那只危险的右手。
陈九指尖抚过它粗糙的顶毛。
就在这一刻,灵觉再一次捕捉异动。
掌心那团微光,跟着这一次充满安抚意味的触碰,泛起一丝极淡、近乎好奇的波动。
和方才被血气惊扰的排斥截然不同,更柔和,却一样真实。
“它对外界接触,会产生不同的反应。”
陈九嗓音干涩。
“要是黑棺的人摸清了这种指路、感应的特性……”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可意思再清楚不过。
一旦敌人掌握引导这道联动的办法,他就会变成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动的傀儡,一座会主动给敌人报信、指路的灯塔。
林砚没有立刻接话。
目光从陈九的手掌移开,落向不远处那滩尸傀湮灭之后,缓慢侵蚀石板的黑红色污秽。
她起身,走到污滩边缘,强压翻涌的恶心感,蹲下身。
从随身包中抽出一根尺许长、顶端带弯钩的精钢探针,是探查古物的专用工具。
屏住呼吸,探针探进粘稠污秽的边缘,弯钩轻轻拨开半凝固、如同沥青般结块的黑红残质。
金属一沾污面,立刻响起滋滋轻响,探针表层飞快被蚀出细碎痕迹。
她动作稳而轻,一点点向内剥离。
终于,探针触碰到一块硬物。
弯钩小心一挑,将东西从腐污里捞了出来。
只是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的暗金色金属碎片。
质地异常坚韧,表面刻满层层叠叠、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纹路。
强酸一样的污秽没能彻底啃噬它,只把表层蚀得愈发晦暗古旧。
真正让人心里发寒的,是那些刻痕。
林砚把碎片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石面上,手电侧光斜斜打上去。
呼吸微微急促,眼神凝到极点。
不是装饰。
纹路繁复对称,带着一种古老又邪异的韵律,分明是用来禁锢、导引能量的阵图。
她抬眼看向陈九,眼底翻涌着被印证的震惊,还有彻骨寒意。
“陈九。”
她声音很轻,像冰珠砸落在石地上。
“导脉针碎片上这些纹路,至少有三成,和我们在藏地魔国遗迹祭坛底部,封印地煞阴枢的古老禁制,一模一样。”
探针尖端,轻轻点在碎片一道转折极复杂的刻痕上。
“黑棺这套邪术,源头远比我们预估的更古老。”
“它的根,早就扎进华夏地脉最深的秘密里。”
说完,她迅速收回探针,从防水腰包里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点微光,映出她紧抿的唇,锐利紧绷的眉眼。
摄像头对准石面上那枚纹路诡异的金属碎片,稳稳按下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