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镜星墟的等候，从不是温柔静待。
两道敛去所有锋芒的流光，轻轻落向墟外最大的停泊平台。
一落地，粗粝、嘈杂、浑浊的人间烟火，混杂星海凶煞，瞬间扑面而来。
平台由无数残破星舰甲板拼接而成。
边缘参差断裂，悬在昏沉星光之下，摇摇欲坠。
刺鼻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金属锈蚀、陈年尘埃、劣质丹药、残留血腥，再叠上一层腐朽死寂的星力，浓烈呛人。
耳边更是瞬间被塞满杂音。
星梭低鸣起降。
摊贩嘶吼叫卖。
修士争执议价。
角落偶尔炸开短促金铁交击与闷哼。
无数强弱明暗的气息交织、碰撞、挤压。
整片空域，都浮着一层让人神经紧绷的嗡嗡底噪。
萧凡最先落地。
他已然改头换面。
棱角尽数磨平，面皮微黄，眉眼粗淡。
锐利眸光彻底收敛，只剩底层散修混生活的精明与疲惫。
衣袍洗得发白，两处补丁不起眼。
修为稳稳定格星师中期，不高不低，刚好是这片墟市最普遍的水准。
抬手摸过刻意搓粗糙的下巴。
姿态散漫，像极了常年搏命糊口的底层修士。
洛冰凝随他半步落下，变化更彻底。
一身素色布裙，轻纱覆面，只露一双静水无波的眼。
满身清冷仙气被死死压敛。
眉心种子印记，被天璇秘术层层封印，不露半分异常。
修为略低于萧凡，堪堪星师初期。
看着就像跟着兄长闯荡、资质尚可、运气平平的普通女修。
唯有眼底澄澈，洗尽墟市浑浊，格格不入。
“哥，这里比乱星坟更闷。”
洛冰凝细若蚊蚋，仅二人可闻。
目光扫过近处两个摊贩为半块劣质星辰铁险些拔刀相向的闹剧。
“闷就对了。”
萧凡压粗声线，挂起一副市侩又带点无赖的笑，贴合化名“萧大”的身份。
“越乱的地方，藏的猫腻和秘密就越多。”
“先摸底，找找‘那边’的零碎风声。”
他口中的那边——寂灭荒原，贪狼星域。
两人汇入人流。
墟市主街以巨型陌生兽骨铺就。
两侧摊位密密麻麻，琳琅满目，尽是蛮荒古怪之物。
染血残兵、断碎玉简、囚笼里或凶戾或麻木的低阶星兽、微光诡异的矿石、甚至封在水晶中扭曲挣扎的星灵残念。
吆喝真假参半，气息驳杂混乱。
萧凡全程一副落魄散修淘货的模样。
流连古星图、奇异矿石、破损法器摊位。
假意议价，随口试探。
话题不动声色，引向上古遗迹、星力死地、狼形星域。
可但凡沾边禁忌，所有摊主统一封口。
要么摆手摇头，讳莫如深。
要么眼神惊惧，压低嗓音劝他别碰。
寥寥几语，尽是大凶、禁忌、星主领域。
多说一个字，都像是会招来横祸。
萧凡软磨硬泡，塞给卖残碎星甲的老者两块中品星石。
老人才压着气音，近乎耳语。
“寂灭荒原……是狼崽子的地盘。”
“小兄弟，别打听，那地方，活人进，死人出。”
说完立刻闭嘴，警惕扫视四方，再不肯多言。
萧凡脸上赔笑，心底却层层沉冷。
全境统一的恐惧，绝非空穴来风。
寂灭荒原、贪狼势力，牵扯的棋局，远比他预想的更深。
另一边。
洛冰凝安静穿行街市。
不凑热闹，不看杂宝，只驻足冷僻古籍、残卷古物摊位。
最终，停在角落一处不起眼的老妪摊前。
破布铺地，寥寥几卷竹简、锈蚀星钱、暗沉古骨。
摊主老妪昏昏欲睡，气息枯寂，毫无波澜。
唯独边角一卷竹简，锁住了洛冰凝的目光。
非木非玉，色泽灰暗，触之冰凉滑腻。
简面刻满繁复古老星文，大半风化模糊。
暗金朽线串联简片，透着万古尘封的气息。
指尖刚触边缘。
眉心被死死封印的种子印记，毫无预兆轻轻一跳。
温热微弱，却无比清晰。
洛冰凝心头微凛，面色不动。
俯身翻看，轻声辨认残缺标题。
“上古……星兽……残篇……驯养之法……”
老妪掀了掀眼皮，浑浊眼珠微动，有气无力。
“墟里捡的破烂，十块下品星石，拿走。”
洛冰凝不还价。
落石，收简，动作自然利落。
像个普通小修士，赌一件或许有用的残卷。
可就在她转身刹那。
邻摊卖奇异晶石的干瘦老者，始终低垂的眼皮，微抬一线。
眸光浑浊，看似散漫一扫。
掠过轻纱面颊，短暂定格眉心，最后落于她袖中竹简。
一瞬而已，快得近乎错觉。
老者干裂嘴唇轻轻翕动，似语未语。
喉头滚出一丝老旧风箱般的轻响，再度垂头蛰伏，死气沉沉。
无人察觉。
唯独洛冰凝灵觉极致敏锐。
那一瞬间的窥探，无恶意、无杀气、无能量波动。
却像无声落定的尘埃，轻飘飘，却异常刻意。
她脚步不顿，目不回头，安然汇入人流。
心底已然划下一道警戒红线。
同一时间。
萧凡一番假意吃亏砍价，满脸肉痛。
从一名奸猾摊主手中，买下一块拳头大的漆黑矿石。
通体无泽，冰凉刺骨。
神念探入石身，如泥牛入海，死寂无波。
摊主吹得天花乱坠，满口寂灭至宝、修行神材。
萧凡骂骂咧咧收石，一脸被坑惨的落魄模样，转身朝汇合点走。
刚靠近洛冰凝。
他故作抱怨，声音刻意外放。
“晦气！什么破石头，坑死老子积蓄！”
话音未落，神念悄然铺开。
瞬间锁定那处晶石摊位。
萧凡的感知，更擅捕捉异常与窥探。
他清晰探到。
那枯坐老者死寂的气息，在洛冰凝经过时，有过一丝极本能的偏转。
如同草木向光，微弱，却确凿无疑。
位置更是刁钻。
全场最隐蔽、最自然、能全程窥看她驻足取简、眉心微动的视角。
绝非巧合。
“哥，走。不宜久留。”
洛冰凝袖中指尖微蜷。
无声打出二人约定的警戒暗号。
萧凡秒懂。
抱怨声更大，演足憋屈散修模样。
一边骂墟市水深，一边伸手，略显粗鲁拽住她的手臂。
扮作急躁兄长拉着妹妹脱身，顺势挤入人流，往墟市边缘偏僻区域退去。
远离主街喧嚣。
摊位渐疏，光线转暗。
远处悬浮废墟，零星透出幽冷微光。
人流稀薄，巷道冷清。
萧凡松手，脚步不停。
神念低语，极致细微。
“那老头有问题。”
“看你眉心那一眼，太精准，太刻意。”
“你那竹简，和印记共鸣了？”
洛冰凝轻声回传神念。
“嗯。触碰即温热共鸣。”
“竹简记载上古星辰本源相关，残缺过重，信息太少。”
“不是竹简值钱。”
萧凡眸光发冷，思绪瞬间穿透表象。
“是竹简做了引。”
“他不是盯货，是盯人。”
“他在排查、等候能与这类古源之物共鸣的‘钥匙’。”
“你刚才一瞬的印记波动，大概率被他捕捉到了同源气息。”
“此地不可久留，立刻换路，清尾，查简。”
两人不再言语。
接连穿梭数条废墟窄巷。
甩掉潜在视线，彻底脱离闹市监控范围。
最终，停在一座半毁的废弃星堡之下。
古堡外壁爬满暗红藤蔓与潮湿苔藓。
主体相对完整，四周死寂无人。
远处墟市嘈杂隐约传来。
风穿废墟孔洞，呜咽如泣。
萧凡抬眸扫过残破堡口，环视四周，确认无尾随、无埋伏。
这才转头，声线沉稳压沉。
“就这里。”
“进去避险，查清竹简底细。”
他弯腰钻进藤蔓半掩的破损入口，没入黑暗。
洛冰凝紧随其后，素衣轻拂尘埃，悄然入内。
古堡内部，漆黑死寂，积尘千年。
空旷废墟里，萧凡的声音低冷响起，带着复盘的凝重，轻轻回荡。
“布警戒。”
“今日这趟墟市，我们怕是不小心，闯进了别人的棋盘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