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黑暗里的滴水声格外粘稠。
不似清水,像浓稠地脉浆液砸落岩石,回荡不息。
甬道纵深半日。
湿冷刺骨,穿透衣袍,渗入骨髓。
地面覆满深色滑腻苔藓。
落脚无声,死寂阴森。
两侧岩壁异变丛生。
暗紫苔藓攀附壁面,浮起磷火般的微弱幽光。
点点落落,像无数独眼,暗中窥人。
苔藓间隙,丛生扭曲结晶簇。
惨白、暗红、深紫,色泽驳杂。
内部浆液微光缓慢蠕动,皆是地底沉积万年的煞滞之气。
微风拂过。
结晶轻鸣,似风铃震颤,又裹着冷硬金属摩擦质感。
尉缭脚步压至最轻。
收起裂纹兵符,单手虚按腰间,侧身避开垂落晶簇。
目光锐利如刀,扫遍四方幽暗。
面色惨白,心神紧绷到极致。
“陛下。”
他压低声线,字字凝重。
“幽荧苔、滞煞晶共生之地,阴煞沉聚万年。”
“极易孕育地脉灵体。”
嬴政微侧首。
怀中玄鉴祖玉无剧烈警兆,只剩一片冰冷凝滞。
无声昭示此地大凶。
尉缭续道,语速稳而急。
“此灵非妖非魂。”
“纯地煞之气凝聚,借地脉余韵,生一缕混沌性。”
“无智、无情,唯吞噬、护域两大本能。”
“隐于苔藓结晶之间,虚实难辨。”
“寻常兵刃难破,对异种能量极度敏感。”
话音未落——
吼——呜!
甬道拐角深处,炸开沉闷巨吼。
如岩层挤压、大地撕裂,隆隆回荡。
整片甬道剧烈震颤。
紫苔明暗狂闪,结晶嗡鸣骤然尖锐,刺耳刺骨。
止步!
嬴政右手瞬按剑柄,左手虚抬。
军令瞬达精神链路。
十具普通战俑即刻列阵。
三具前挡护主,七具布下锥形死阵。
石爪弹出,眼眶红芒亮起,严阵以待。
两具地煞进化战体,默然落于嬴政左右。
无惧此地阴寒煞滞。
石躯暗红金属光泽缓缓流转,与地底地脉隐隐共鸣。
沙沙——
厚重岩甲摩擦地面。
庞然声响,快速逼近。
三道巨影,自拐角幽暗处缓步踏出。
彻底封死前路。
形如巨蜥,身高丈余。
四肢粗如石柱,身披斑驳厚重岩甲,矿石交错拼接,狰狞粗粝。
甲缝之间,暗紫煞气蒸腾翻滚,肉眼可见。
无眼无瞳。
颅中两簇幽紫焰火跳跃,死死锁定来人。
精准盯住祖玉的隐晦人道气息,盯住战俑一身兵煞、熔炉火气。
“地脉之子。”尉缭低喝定性。
“矿脉精华、地煞本源聚合而生。”
“无智,唯杀伐排他!”
吼!
为首最壮巨蜥,焰火暴涨。
四肢蹬地,庞然身躯爆发出诡异迅猛之势,猛扑而来!
劲风裹挟腥腐铁锈恶臭,压面而来。
“结阵迎击!”
嬴政冷喝落定。
三具前排战俑不避不退。
石臂交叉格挡,硬撼雷霆扑击。
砰!
巨响震彻甬道。
岩石崩裂脆响刺耳。
三具战俑被巨力砸得节节后滑。
石足在苔藓地面犁出深痕,臂身裂痕新生,却死死扛住第一杀招。
侧翼战俑同步杀出。
强化石爪狠狠劈落。
刺啦!
火星狂溅,牙酸摩擦声炸开。
淬炼后的战爪锋锐至极。
硬生生在厚重岩甲上劈出数道深痕。
灼热兵煞侵入甲体,蚀得紫焰一瞬黯淡。
“有效!”
尉缭眸光一亮,即刻警示。
“慎其自愈!此灵借地脉煞气重生,恢复极快!”
受伤巨蜥周身结晶大亮。
岩壁、地面渗出滚滚紫黑煞气。
如活水涌聚,尽数灌回伤口。
深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合补全。
另外两头地脉之子同步扑至。
狭小甬道瞬间沦为战场。
利爪碰撞、岩甲崩碎、嘶吼轰鸣、煞气炸涌。
火星四溅,幽紫流光乱颤,凶险滔天。
尉缭紧盯战局,神色愈发沉肃。
“陛下!它们与地脉共生!”
“此地煞气不绝,它们便无穷自愈!”
“硬耗必败!唯有击碎体内煞晶核心,可一击绝杀!”
嬴政目光游离战团,鹰隼般扫视三具巨蜥全身。
冷静、精准、分毫不错漏。
转瞬,看破破绽。
为首巨蜥最强,却处处滞涩。
遇地煞战体攻头,反应迟钝。
遇攻腰腹,必强行扭身,厚甲硬挡。
腹甲缝隙深处,一缕紫金浓光频频闪烁。
每一次亮动,皆对应它狂暴反扑。
那是本源核心。
“腹甲缝隙,紫金煞晶,是根。”
嬴政字句斩铁,心念瞬传战俑。
两具地煞战体即刻变招。
攻势骤然狂暴,尽数锁定巨蜥头颅紫焰。
暗红煞火覆满利爪,狂劈猛砸。
碎石纷飞,焰火摇曳欲灭。
巨蜥暴怒攻心。
所有注意力尽数被头部攻势牵引。
庞然身躯连连后退,胡乱挥爪格挡。
腹甲门户,彻底大开。
时机至!
一侧潜伏的普通战俑,眼底红芒爆炽。
石足踏碎苔藓岩层,身形化作暗红残影,极速窜入空当。
熔炉淬炼的全部精纯煞气,尽数凝于爪尖。
噗嗤!
利爪精准刺入腹甲缝隙。
贯入凝胶般的狂暴能量核心之中。
咔嚓!
晶碎脆响,清晰炸响体内。
嗷——!!!
凄厉哀鸣撕裂幽暗。
巨蜥庞大身躯瞬间僵直。
颅中紫焰瞬间熄灭。
全身岩甲褪尽光泽,灰败枯槁。
蛛网裂痕刹那遍布全身。
轰隆!
如山躯体轰然崩解。
化作满地废碎石块,一团精纯至极的紫金煞气滚滚逸散。
变故骤生。
余下两头地脉之子动作齐齐僵滞。
无悲无怒。
本能里只剩下对同源精纯煞气的极致贪婪。
双双弃战,扭头猛扑同伴残骸。
嘶吼争抢、推挤撕咬,沉溺饕餮,再不顾外敌。
“走!”
嬴政当机立断,低喝突围。
尉缭即刻调度阵型。
战俑迅速收拢,地煞战体断后。
一行人借怪物内讧之机,贴紧岩壁,疾步穿行战场。
全程迅捷无声。
只余石足踏石轻响,身后嘶吼争抢声渐远。
转过拐角,险地彻底抛在身后。
尉缭暗松一口气,低声凝重。
“侥幸。”
“同源煞气诱惑,压过护域本能。”
“但煞晶崩碎、能量外泄,动静太大……恐引祸事。”
嬴政未答,脚步反而愈发急促。
怀中祖玉冰寒之感持续加剧,寒意刺骨。
警兆,愈发强烈。
咚——
一声沉闷震响,自地底极深处传来。
透过岩层传导,闷沉厚重,震得人心悸骤停。
咚!咚!咚!
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生灵脚步。
是无上庞然巨物,在地脉深处缓缓挪动、摩擦大地的亘古共鸣。
紧随震动而来。
一股窒息般的恐怖压迫,如冰冷粘稠潮水,从深处幽暗无声漫涌。
吞没空气,冻结生机。
尉缭脸色煞白如纸,僵立原地,声音干涩发颤。
“战斗波动、精纯煞气外泄……”
“我们惊动了这条地脉水道深处……真正的庞然凶物。”
嬴政缓缓拔剑。
彻骨寒意沿剑柄攀臂而上。
他转身,直面黑暗深处。
冷硬轮廓沉凝如渊,无半分惧色。
指节扣紧剑柄,微微泛白。
两具地煞战体踏步而出。
身前暗红流光急速奔涌,如烈火将燃。
前方无尽幽暗,愈发浓稠。
大祸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