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热风猎猎,卷动染血袍角。
嬴政目光两分。
一半映着岩浆翻涌的灭世凶光。
一半沉在祖玉铺开的残缺地脉图谱里。
泰山。
那道最亮的光点悬在东方,沉甸甸的,像跨越万古的无声召唤。
尉缭并肩而立,嗓音沙哑冷静,褪去惊魂未定,只剩谋士精准的权衡。
“陛下,此地虽险,却是天赐淬炉。”
“战俑连战带坠,内伤外裂,煞气、阴寒、异力混杂紊乱。”
“此刻离去,便是携两具随时自爆的火药桶赶路,步步踏险。”
他俯瞰下方奔流的暗红岩浆,字字笃定。
“地煞火性暴烈,却守古之熔炼沉淀道则。”
“石台阵法搭配人道火种,如同精准锻师,正在捶打战俑根基。”
“半途撤阵,所有梳理尽数作废,甚至彻底引爆体内紊乱能量。”
“臣请暂留此地。”
“借熔炉地煞、阵法引导,彻底压平暗伤,糅合驳杂气力,夯实兵道根本。”
“同时暗绘地脉,规划泰山隐路,避主干灵脉、避天道监察。”
嬴政眸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尽,只剩钢铁决断。
磨刀不误砍柴工。
十二具战俑,尤其两具进化地煞战体,是眼下最核心的杀伐根基。
半分差错,全盘皆输。
“依计行事。”
嬴政转身,重回符文石台。
将温润火种残片稳稳落于阵心。
金辉流转,贴合幽暗古纹。
一暖一沉,一息共生。
他闭目凝神,心神沉入与战俑相连的精神链路。
链路依旧毛躁,却已然稳固,不再濒临崩断。
无强硬军令。
只有兵道统御意志,混着火种温润气息,透过阵法缓缓铺展。
“全员就位。”
“以石台为枢纽,循序纳火。”
“不贪吞噬,只求适应、转化、沉淀。”
“稳住心神,随引淬炼。”
最先应声的,是两具地煞进化战体。
在普通战俑护持下,它们缓步挪至石台边缘。
体表裂痕依旧狰狞,却再无此前失控暴乱的窒息压迫。
体内对冲能量,已被阵法锁在可控临界点。
嬴政心念微动。
石台幽光大盛,引动周遭精纯地煞火流。
狂暴煞火被火种驯化、阵纹规束。
褪去侵蚀凶性,化作凝练温热的红流,轻柔缠上战俑石躯。
嗡——
战俑体表明暗光芒剧烈更迭。
却不再是无序爆闪。
圈定成型的能量脉络,如久旱逢雨,主动接纳外来地煞精华。
不急不躁,渗透、试探、糅合。
能量核心如同饥渴且警惕的炉囊。
以火种为信使,缓慢咀嚼、消化精纯煞火。
与此同时,石躯缝隙中,缕缕灰黑浊雾溢出。
皆是战场残留煞气、地脉驳杂阴寒。
一经逸散,即刻被熔炉高温灼净。
淬炼极慢,磨人心神。
战俑周身震颤不止,石质摩擦的低沉长鸣此起彼伏。
金、黑、红、金四色光芒循环交替。
每一次震颤,都压下一分内乱。
每一次更迭,都凝练一分根基。
细微裂痕处,新生晶丝愈发致密。
覆上一层冷硬的暗红金属光泽。
不再是简单修补,是彻彻底底的淬炼强化、体质同化。
进化体稳步趋稳。
嬴政即刻调转意志,引十具普通战俑循序上前。
它们伤势更重,却无体内极端对冲。
淬炼过程愈发顺遂。
地煞火流如潮汐冲刷石躯。
补断骨、平裂痕、除锈蚀、去驳杂。
兵道战意与精纯地煞缓缓相融。
断肢接口晶丝疯长,凝实厚重。
黯淡核心,一点点稳住光晕,深沉内敛。
时光在岩浆轰鸣、光影明灭中静静流淌。
数个时辰持续凝神引导。
嬴政额角渗出汗珠,是神魂透支的疲惫。
可双目依旧锐利,紧盯每一处细微蜕变,寸步不松。
另一侧。
尉缭强忍伤体,持暗红结晶为刃,在坚硬岩壁之上刻绘地脉图谱。
凭万古记忆、阵法脉络、地脉残留气息,推演九州暗路。
线条曲折,层层标注。
“陛下。”
尉缭抬手示意岩壁刻图。
“我等身处中原西南,地底深层地煞绝地。”
“泰山居东方,为群山之祖、封禅圣地,地脉雄浑至极。”
“然历代天子气运加持,天道禁制密布,明路尽在监察之下,寸步难行。”
他指尖划过一道道细碎支线。
“主干道弃之不用。”
“臣规划此路,全程沿古老沉寂、近乎枯竭的地脉支流潜行。”
“路窄、阴湿、环境恶劣,却隐于大势之外,可避天道耳目。”
话音稍顿,神色凝重。
“但风险仍在。”
“泰山深脉藏古老禁制、地脉灵体。”
“无意识,却有本能排他性。遇人道火种、兵道战意,必会主动截杀。”
“全程需极致隐忍,遇战速决,不留半点痕迹。”
嬴政凝视蜿蜒暗路,沉默颔首。
怀中祖玉微热,隐隐印证此路可行。
凶险万般,却是当下唯一生路。
“依此路行进。”
“遇阻即灭,痕迹尽消。”
又是小半日淬炼。
熔炉燥热似乎早已被躯体适应,周遭氛围悄然蜕变。
嬴政缓缓收束意志,断开阵法主导链接。
一口灼热浊气吐出,通体脱力,心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抬眼望去。
十二具战俑静立如森然兵列。
气息脱胎换骨。
两具地煞进化战体,体表蛛网裂痕尽数弥合。
只留深浅交错的暗色纹路,如锻铁冷却后的沧桑肌理。
狂乱光芒尽数内敛。
石质深处,暗金与暗红流光随呼吸缓慢循环。
零星黑芒游走其间,温顺相融,再无暴乱。
立身无声,却自带沉厚煞火威压。
与整片熔炉地脉遥相呼应,水乳交融。
精神链路清晰稳固。
无痛苦、无躁动。
只剩纯粹、炽热、绝对的服从待命。
十具普通战俑,旧伤尽愈。
断肢以暗红晶丝重铸,比原生石质更坚硬、更厚重。
体表锈蚀斑驳尽数褪去,泛出沉铁哑光。
核心光芒稳定凝实,煞气内敛深沉。
步履沉稳如山,动静有度。
俨然一群历经炼狱锻打、杀气藏骨的百战老兵。
嬴政心念一动。
指令传递如臂使指,丝毫不滞。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两具地煞战体对周遭火煞的天然亲和。
已然初步掌握引煞、御火的本能雏形。
“成了。”
尉缭长松一口气,眼底浮出振奋之色。
嬴政上前,小心收起火种残片。
黯淡微光被祖玉温润包裹,气息瞬间敛尽,返璞归真。
最后环视一圈这座沸腾炼狱。
岩浆奔涌,结晶幽闪,古阵沉寂。
凶险万般,亦赠万古机缘。
此地一别,再无回头。
“出发。”
转身,目光锁定熔炉侧壁那道不起眼的天然裂隙。
夹缝狭窄,仅容双人并行。
深处吹来的风,褪去灼热,裹着岩石腥锈与阴冷潮气。
尉缭即刻确认方位。
十二具战俑无声列阵,铁流沉肃。
随二人踏入幽暗甬道,彻底隐入地底暗影。
甬道漆黑幽深。
唯有岩缝漏下的遥远岩浆微光,勉强勾勒嶙峋壁影。
空气干热刺肺,混杂硫磺、铁锈、陈年腐岩的复杂气息。
封闭空间内,脚步声沉闷回荡,层层放大。
嬴政领路在前,祖玉微弱感应锚定地脉方向。
尉缭紧随其后,时时观测岩壁气流、灵脉波动,校准路线。
两具地煞战体护侍左右,眼底红芒微闪,警觉四方。
一路纵深前行。
身后熔炉的轰鸣、火光,彻底被黑暗吞噬。
周遭温度缓缓下坠。
燥热褪去,阴湿渐生。
岩壁凝出冰冷水珠,脚下湿滑黏腻。
甬道持续向下倾斜,通往更深、更幽、更未知的地底底层。
铁锈味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腐朽、苔藓阴寒的死水气息。
尉缭眉头微蹙,低声警示:“陛下,临近地底暗河水道。此地阴气过重,异常诡异。”
嬴政脚步未停。
掌心轻按腰间古朴剑柄。
冰凉触感沉定心神,眼底渊静无波。
黑暗尽头,一声轻响,悠悠传来。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