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格林沁约莫四十出头,身量高大,面容方正,穿着一身深蓝蟒袍,目光沉稳有力。他看见陆沉,先开口道:“陆大人,圣旨已颁。日后学院之事,你我同舟。”
陆沉还礼:“王爷在前,陆沉在后。只求一件事——王爷负责撑起学院的架子,让朝廷放心;陆沉负责填满学院的里子,让新军后继有人。”
僧格林沁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好。你填里子,我撑架子。这道分工,我认。”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在午门外分了手。陆沉望着僧格林沁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里知道,这所学院将是他在这个时空里种下的一棵最深的根。
正月廿一,陆沉到西山勘踏学院选址。他看到那片规划好的地界时,天气正好放晴。白雪覆盖着旷野,远处是连绵的远山,阳光照在地上,一片亮白。
他站在山坡上,仿佛能看到这片荒地上未来的光景:校舍、操场、靶场、炮场和操典课堂;数千名年轻人从全国各地汇聚于此,学习兵法、算术、机械和测绘,然后再从这里走向四方。他站了很久,直到风吹透衣袍,才转身离开。
晚间,陆沉回到城南宅院。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院中站了一会儿。老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里像一幅墨画。
他在树下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对身边的石头说:“七年了。”石头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后。陆沉也没有再解释。
他只在心里想:十一年之前,他还是一个穿越到陌生时代的孤立无援的现代人。十一年之后,他已经在这个时空扎下了一条根,那条根的名字叫军校。
系统光屏在他走入堂屋之前亮起:
【国家军事学院正式成立,陆沉出任总教习。帝国未来军官的培养体系就此奠基。这一步,比练一万新军更深刻。】
国运点:282 → 305(军事学院建制落地,国立育人体系启动,国运回升) / 存活概率:96.5% → 96.7% / 历史偏差值:14.1200% → 14.3600%。
【提示:你已不再是皇帝身边的一把刀。你正在成为一个帝国未来的铸造者。但刀与铁砧之间,永远站着想把你拉开的人。】
陆沉回城时,上元节的烟火已经散去,长街恢复了冬夜的寂静。他推开书房门,本想去案头看那叠新军筹备卷宗,余光却扫到书案中央多了一样东西。两个油布卷,并排放在案上。他用的油布卷,都是从制造局领的,分毫不差。但这东西昨夜还不在这里。
陆沉没有立刻上前,先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的书房向来只有石头能进。
石头的规矩是——所有来历不明之物,先报他再碰。但今天,两个油布卷被安安稳稳地摆在案中,仿佛是有人趁屋子空着时放进来的。
世上能在锦衣司提督的私宅中如此行事的人不多。陆沉走过去,解开第一只油布卷。里面是一卷厚纸,封面用极工整的墨字题着五个字:《海防重炮全图》。展开之后,图纸的精细程度让他一时没有说话。
这不是他此前兑换的仿法制1851式野炮。这尊炮的口径更大,炮管更厚,标注的射程与膛压都远超野炮。图纸上不仅画了炮身与炮架的每个零件,还附有炮台基座、弹药库位、装填流程与射击诸元表。铁铸炮身外加了一层熟铁箍,以增强抗爆性能。
陆沉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剖面线缓缓滑过,认出了这门炮的设计逻辑——海岸炮台专用,打的是船,不是人。目标是从侧翼击穿战舰的舷侧装甲,使之进水倾覆。
图纸上还标有配套的铸造要点,注明需使用“坩埚钢”作炮管内衬,否则膛压不足时容易炸膛。他心中一沉,这便引出了最关键的一环——钢铁产量。
他解开第二只油布卷。封面写着七个字:《炼钢新法全编》。
展开之后,内容比海防炮图纸更厚。上面详细记载了如何改建传统铁炉为小型转炉,以鼓风提高炉温,将生铁炼成熟铁乃至低碳钢。
每一步都配有炉体剖面图、送风管道示意、燃料用量配比和操作要领。还附有焦炭炼制法——将土法煤窑改造为焦窑,产出可供冶炼用的焦炭。
陆沉将两卷图纸并排摊在案上,只看了一会儿就看明白了这对图纸的联系:海防炮要造出来,需要坩埚钢;坩埚钢要在短时间内在尽可能少的炉子里炼出来,需要这些炼钢新法。
这两卷图纸,是一套前后衔接的工业链。他想起上元夜灯下那个瞬间——当咸丰任命他为军事学院总教习时,系统并没有给出结算信息。
他原以为是这次事件不带奖励,此刻才算彻底明白了:奖励在路上走了几天,到现在才到。
他坐回案前,重新展开炼钢厂图纸,一页一页细看。图纸上提到的转炉法,需要建一座小型炼钢炉试验场,先以每炉数百斤的规模试炼,再逐步扩大。难度在于耐火砖。
图纸上注明,可用本地高岭土加石英砂烧制,不必依赖进口。若一切顺利,一年之内可产出合格钢料数千斤,足以锻造海防炮的炮管内衬。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得在制造局旁边增设一座“钢铁试验场”,名义上归制造局辖下,由周广泰一并督办;钢铁试验场的建设,先从最简陋的试验炉开始,不声张,不求快,稳扎稳打。至于海防炮的铸炮工程,则须放在钢铁成熟之后。
他预计,咸丰七年之内能完成技术验证,咸丰八年开始铸造第一批海防重炮,部署在虎门、厦门、定海三处要隘。这个进度,比他此前从野炮发展到海防炮的自然演进,至少缩短了五年。
正月底,陆沉将炼钢试验场的方案呈送咸丰。
他没有奏报图纸来历,只说是制造局匠役“从洋书译出”的冶炼新法,请准试办。
咸丰扫了一眼便准了。这半年多来,他已经习惯了陆沉不时送来的新奇器物与方案,大多时候并不多问。
二月初二,制造局北侧围起一片新工区。工区不大,只占三亩地,四周围墙高筑,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制造局铁料试验场”。
进出皆须腰牌验证,外人不得靠近。周广泰从制造局匠役中挑了八名最可靠的熟手进场,照着图纸起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