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烽和石头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从小在山里性子野惯了，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带着老百姓骨子里的那点莽撞和刚烈。自打正式跟着队伍参军，踏进军营的那一刻，他俩最先适应不来的，不是训练苦、打仗的日子艰苦，而是军营里一条条严格规矩，一点灵活变通都没有。队伍有队伍的纪律。天还没亮就要起床集合、站队整训、听号令行事，一举一动都有人管，出门要报备、动作要整齐、进退要听命令，不能有自己的性子，更不能随心所欲。
以前他俩在山林里独来独往，夜里潜行、躲藏，做事干脆利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自由自在惯了，受不了被一堆规矩捆着手脚，浑身不舒坦，心里总有一股别扭。军营里的赵连长，性子跟他俩完全不一样。他是军营里的老兵，摸爬滚打十多年，早就把军纪刻进骨子里。在他眼里，当兵就是要绝对服从，没有规矩就成不了队伍。大事小事都得守纪律，哪怕短暂离队、做什么事都要提前上报、等上面批准，绝不允许任何人自作主张、私自行动。
赵连长看不惯他俩身上的野气，做事冲动、随性乱来，总觉得他俩会不守纪律；他俩也看不惯他凡事守规矩、不懂变通、太过刻板。平日里碍于上下级身份，他们都老老实实、尽量配合，从来不敢当面顶撞，但心里的隔阂和不服气，一直都在，没消过。
这天，队伍安排念烽和石头出去巡山探查，任务很简单：排查周围山林动静，摸清近处鬼子的踪迹，看看有没有藏起来的临时据点，提前排查危险，守住营地周边的安全。
领完任务，两人简单收拾装备。念烽没有立刻动身，绕到营地柴火堆旁。大黄蜷在那儿，比起刚被救回来的时候，精神好了不少，跟前的杂粮碗已经空了。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念烽伸手过去，大黄尾巴轻轻晃了两下，凑上来舔了舔他的手背。
"我们出去一趟，你守好营地。"
大黄耳朵动了动，没有起身。等念烽和石头转身出发，它抬着头，目光一直望着山口的方向。
他们悄悄离开了驻地。为了不留脚印、不暴露行踪，不走大路，专挑杂草丛生、很少有人走的山野小路穿行。一路走得十分警惕，不停观察周围，山沟、树林、坡地、草丛，每一处角落都不放过。常年在山里潜行，警觉性早就刻在身上，这种仔细观察的习惯，都是当年在西观音山打猎搜寻猎物练出来的。
整整一个下午，山里空荡荡的，看不见烟火，听不见人声。
石头说："烽哥，这种地方不会有敌人吧？连个鬼子影子都没见着。"
就在他俩打算回营地的时候，远处一处山坳里，忽然传来一点不一样的声音，听着绝对不是猎物。念烽抬手比出"蹲下"的手势。他俩赶紧弯腰低身，利用大片灌木丛的掩护，屏住呼吸，慢慢往山坳深处观察。
只看了一眼——那看着隐蔽荒野、没人来过的山坳里，居然藏着一个简陋的鬼子临时观察哨。这地方选得特别刁钻，四面环山、林子茂密、地势低洼，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动静，是专门设下的鬼子暗哨，躲在这里打探队伍的动向。
他和石头不敢耽搁，轻轻缩回密林深处，藏好，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耐心观察，一点点摸清情况。
蹲守了大半天，他们彻底摸透了。这个据点规模不大，留守的鬼子加起来也就五六个人。大概是以为地方隐蔽、没人能找到这里，看起来一点防备都没有。时间久了没战事，早就没了警惕性。门口站岗的士兵懒懒散散，靠着土墙发呆，敷衍着站岗，站姿也十分松垮，基本等于摆设。
看清这副模样，念烽和石头已经定下主意：今晚就动手。这种猎物放松警惕的场面，和当年打猎时的猎物一模一样，心里的恨意和杀念，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种机会不会天天有。
自从村子被毁、亲人离世，念烽心里对鬼子的仇恨，从来就不曾消过。以前在夜里杀敌、烧油库，都是被动找机会，从来没遇上过人少、防备松、漏洞这么多的好机会。眼前这战机，就是白白送到手的。要是就这么放过，他心里实在不甘心，更对不起那些被鬼子祸害的乡亲。
他俩凑到一块，压着声音，快速商量对策。没有复杂弯弯绕绕的谋划，就凭着最实在的判断：趁夜里悄悄摸进去，偷袭端掉这处暗哨。
简单商量过后，他俩定了动手时间——凌晨四点，人最困的时候。那时人人都困到极致，防备会更松懈，是最好的偷袭时机。他俩清楚，深夜潜伏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人犯困走神，动作会变慢，一不留神就会暴露，就是死路一条。
为了一整晚都保持清醒、不出一点差错，他俩提前想了一个办法：兜里塞满大蒜、干辣椒，一旦困意上来，就悄悄嚼几口，辛辣味道会瞬间上头提神，让脑子和身子保持清醒，牢牢把控整个偷袭的节奏。
石头问："该用什么武器？"
他们默默定了规矩：全程不用枪。枪声动静太大，几里地外都能听见，很容易引来远处的鬼子援兵。一旦援军围过来，就他们两个人绝对跑不掉，必死无疑。所以这次行动，只靠匕首和弓箭，全程悄悄潜行，趁着夜色无声制敌，拔掉这处隐患据点。
整套计划想得十分周全，看着天时地利全都占尽。他俩蹲在暗处静静等着，心里坚信这一次一定能成。
可那时候的他俩还太年轻，不懂军营里的规矩——在部队里，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思随便报仇，不能不跟上级报备，更不能私自行动。这场看着必胜的偷袭，最后就算打赢鬼子、立下实绩，等着他俩的，却是一场躲不开、也躲不掉的严厉重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