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对胜保说了一句话:“炮队练得不错。但只练进攻不够,还要练退却。”
胜保有些不解:“退却?”
陆沉道:“战场上,只有退得下来的兵,才能再进得上去。只会进不会退的部队,一旦被敌人截断后路,就只有覆没一途。”
胜保沉默了一会儿,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七月二十日傍晚,陆沉在广州来信的末尾看到一条附记。林则徐用很小的字写道:“伍家后人近日频繁往来于澳门,以商务为名,不见于官署,亦不入海口。恐别有安排。”
陆沉将信合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知道,那些消失了的老面孔,不会坐视自己的财路彻底断绝。他们在暗处,像水底的鱼,等待水面再次搅浑。
他合上信,搁在案头。案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叠文书,有制造局的,有新军大营的,有电报房的,有广东的。
他站在案前,看着那一叠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一间堆满干柴的屋子里,小心地、一盏一盏地点亮灯火。每亮一盏,他都要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墙,看有没有被照亮的地方露出裂痕。
系统光屏在夜色中亮起:
【首批自铸野炮试射成功,新军炮队成立,五口理商局陆续挂牌,陆沉的政治根基进一步加固。】
【英夷正在通过零散事端试探大清帝国的底线,广州局势暗流涌动。伍家旧人在澳门的动向,则是另一个不能忽视的信号。】
国运点:267 → 282(新军成形、制造局量产,国力小幅回升) / 存活概率:96.4% → 96.5% / 历史偏差值:14.1200% → 14.1200%。
【提示:你把炮架在了洋人看得见的地方,也架在了朝中旧党心头。下一次浪头来时,你的炮能够替你做多少事,取决于你今天让它学会了多少。】
咸丰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的年味还未散去。前几日刚落过一场大雪,宫墙上的积雪被阳光照得晃眼,御道两旁的树上还挂着正月里系上去的红绸,在风里轻轻飘荡。
城中爆竹声此起彼伏,孩童们追着灯笼在巷中奔跑,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和汤圆的香气。
乾清宫内,咸丰刚刚用过早膳。他穿着一件玄色团龙常服袍,站在窗前,看着院中太监们清扫积雪。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肩膀变宽,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了一大半。
这七年——从七岁登基时那个坐在御座上缩着肩膀的孩子,到如今能独自面对满朝文武的少年皇帝——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走过了一条怎样的路。而那条路上,始终有一个人走在他前头半步。
“陆安来了没有?”他问身旁的太监。太监刚要说“还没”,殿外已经传来脚步声。陆沉穿着一身石青色朝服,进殿叩首:“奴才给皇上拜个晚年。”
咸丰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起来吧。朕正想着你,你就来了。来,坐。”
两人在暖炕上隔案而坐。太监奉上茶来,咸丰端起茶盏,没有喝,先开口道:“过了年,你就二十三了。”
陆沉道:“是。奴才还记得十一年前刚进宫时,皇上才三岁,这么高。”他比了一下自己膝盖的位置。
咸丰笑了一下:“那时朕看你,也觉得你不过是个年纪稍长的太监,怎么敢站在朕面前说话。可后来朕发现,你是第一个肯对朕说实话的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十一年了,多少人都变了,你倒一直没变。”陆沉垂了垂眼帘:“奴才对皇上的心,不敢变。”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咸丰放下茶盏,换了个话题:“昨日朕看了一份折子,是军机处上的。说去年新政各项用银甚巨,新军、制造局、电报、理商局,一年耗银二百余万两。有大臣以为,当暂缓数项,待国库充盈后再行。”
他抬眼看向陆沉,“你怎么看?”陆沉道:“奴才以为不可。新政如种树,头三年是扎根。若刚种下去就浇水变少、施肥中断,日后树长不起来,前头的银子才真的白花了。国库之事,奴才已有打算——去年粤海关关税较往年增了三成,五口通商后贸易量逐年上升,只要把关税制度理顺,三年之内,国库岁入可增一倍以上。到那时,新政非但不用放缓,还可加快。”
咸丰听完,点了点头:“朕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朕打算,过了正月,便办一件大事。”
陆沉看着他:“皇上的意思是?”
咸丰道:“朕要设一所国家军事学院。不再靠各营自己练自己的兵,而是由朝廷统一培养军官。满汉各旗、各省绿营,皆可择优选送入京学习兵法、火器、测绘、算学。学成之后,或回本省带兵,或留京编入新军。如此三年五载之后,天下带兵之人,都出自同一门,练的是同一套战法。这比一营一营去练兵,要管用得多。”
他停了一下,“朕已想好,院长由朕亲领。下设校长一人,总教习一人。校长——朕属意僧格林沁。”他看向陆沉,“总教习,朕属意你。”
陆沉微微一怔。僧格林沁的任命,他并不意外——蒙古亲王,忠心,能战,且在新政中没有什么利益纠葛,是平衡朝局的好人选。但“总教习”这个职务则出乎他的意料。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差事。这等于将整个帝国未来军官的养成,交到了他手里。
他沉默了片刻,道:“奴才领旨。但皇上需知道,教习之事,不在授业,而在立人。奴才若做了这个总教习,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旧营中挑一批可造之才。头两年,他们可能学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十年之后,这批人就是天朝新军的脊梁。”
咸丰道:“朕明白。十年之约,你我都记得。”
正月十八,春节后第一次大朝。
咸丰当殿下旨:设“国家军事学院”,院址定于京西原新军大营北侧新辟之地,由工部与内务府合建,僧格林沁任院长(注:此处措辞随旨意统一为“校长”),授御前大臣衔;陆沉任总教习,兼任锦衣司提督如故,专司军事学院教务。
旨意一出,满殿哗然。有老臣出班询问:“国家军事学院与旧有之武举、营制并立否?”
咸丰只答了一句:“并行不悖。武举选的是旧式人才,军事学院养的是新式军官。日后补缺升迁,两途皆可。”没有人再问了。朝会散后,陆沉步出太和门,迎面正碰上僧格林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