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泰站在炮旁,用油布小心擦拭着炮闩,见陆沉走近,退后一步,抱拳道:“大人,按图纸造出来了。但还没试过,不知道膛压够不够、准头怎么样。”
陆沉上前,伸手轻轻抚过炮管表面的锻纹。他前生没怎么接触过火炮,但能感觉到周广泰的工艺是扎实的。
他退后几丈,命人装填第一发。炮手将药包和弹丸依次填入膛内,压实,装引信。
周广泰深吸一口气,点燃引信。几息后,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采石场中炸开,炮弹飞出炮口,在两百余丈的山壁上砸出一团烟尘。
炮身向后顿了一下,稳稳停住,没有炸膛,没有偏斜。第二轮、第三轮试射,落点逐渐接近同一区域。
周广泰从炮后走出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大人,成了!这炮打三百丈,误差不过两丈。”
陆沉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炮旁蹲下,看着炮身上微微发热的铁皮。他知道这第一门炮打出的不止是一发炮弹,而是一个国家军工自立的底气。
他站起身,对周广泰道:“再铸四门。这四门炮,我要编成一个炮队,配入新军。”周广泰领命去了。
五月中旬,陆沉在城南私宅收到一封来自军机处同僚的私信。写信的是一名与陆沉交好的汉人章京,信的措辞平淡,讲述几日来朝中流传的言论——说有人向赛尚阿递了一条消息:陆沉在制造局私铸火炮、在城外操演新军、在天津私设电报线路,事事均未经过军机处合议,恐有不臣之心。那名章京在信末写道:“此语虽道听途说,然已传至御前,望大人留意。”
陆沉看完信,没有动怒,只是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压在案下。
他想,朝中那些人终于摸到了门路:不从新政本身下手,而从“擅权”二字下手。这把刀很锋利,因为无论是火炮、新军还是电报,确实都绕开了军机处与六部的合议。
但他并不打算辩解。他要做的,是让这三件事变成御前无可辩驳的事实。
五月二十五日,陆沉进宫请见,呈请咸丰御览两件物事:一是一门新铸野炮的试射记录,二是天津至京城电报线的实测通报。
他在御前请旨:“请皇上择一日,亲往西山制造局阅视试炮。”咸丰看完试射记录,又看了一遍电报抄录,眼中透出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兴奋,当即应允。
六月初三,西山试炮场。咸丰坐在临时搭建的阅台上,看着那门铁青色的野炮在三百丈外轰开一面山壁,碎石灰土飞溅如雨。他久久没有说话,直到炮声落定,才转头对陆沉说了一句:“陆安,这是朕登基以来,听到过最好听的声音。”
陆沉在一旁道:“皇上,这声音才刚开始。若能在三年之内,让新军配上百门这样的炮,十年之内,让沿海炮台全部换上自造的火炮——到那时,这声音才是天下太平的声音。”
咸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提军机处那些“擅权”之说。他明白了一件事:看见的东西,比听到的话有分量。
六月初七,朝中风向悄然转变。
此前暗中议论陆沉“不臣”的几名官员不再多言,连赛尚阿也在朝房中与陆沉碰面时,主动点头致意。陆沉照常还礼,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知道这并不代表朝中已经接纳了他,但至少眼下,那把“擅权”的刀已经钝了。
然而陆沉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六月十二日,广州发来急报。林则徐的信中写道:“乍甸日前来函,言称有英商在福建厦门港被本地牙行欺诈,损失货物折银三万余两;又言桂州传教士遭殴伤,要求赔偿并惩办凶手。两案皆以照会形式递交,语气强硬,附有领事署印信,恐非寻常交涉。请速示方略。”
陆沉将信看了两遍,提笔写回信:“英人两案,一为商债纠纷,一为地方治安,皆非两国交战之事。然夷人所图,恐不止于此。林公可一面由粤海关查明商案真相,一面令厦门、桂林两处地方官严查肇事之人,照律办理,绝不姑息。同时在虎门、黄埔二处水师驻地加强戒备。彼以枝节生事,我以章程接之;彼若动兵,我亦有备。”
写完回信,他在灯下坐了许久。他意识到,这封信只能应付眼前的枝节,却不能改变一个更根本的趋势——英夷在五口通商中已经尝到了甜头,他们在逐步试探这场交易的边界。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五口,而是更多。原史中,咸丰六年秋发生的“亚罗号事件”,正是以一起看似微小的船籍争端为导火索,点燃了第二次鸦片战争。此刻他面前的这两桩纠纷,也许正是类似事件的预演。
他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南海岸线的弧线上。珠江口、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个通商口岸像五枚棋子,摆在棋盘边缘。他必须赶在英夷出招之前,把所有棋子的位置都摆扎实。
次日清晨,陆沉写了一份奏折,请咸丰下旨:由闽浙总督、两广总督会同锦衣司,在五口各设“理商局”,专司中外商民纠纷仲裁;另由广东水师抽调炮船八艘,分批巡弋厦门、福州、宁波、上海四口水域,以壮声威。他深知理商局和炮船巡弋不一定能防住英夷的阴谋,但至少要让对方知道,大清帝国这头老狮子虽然瞌睡,但门牙依然锋锐。
六月十五日,旨意颁下。五口理商局的牌子,从七月起陆续在各个口岸挂了出来。
与此同时,新军第一支炮队也在西山试炮场正式成立。四门自铸野炮,编成两哨,配属新军大营。胜保在操典中找了一段关于炮步协同的战术条令,立刻铺开操练。
他命炮队先在五百名步兵掩护下推进,在假想敌阵前二百五十丈展开火力,轰开缺口后,步兵以小分队模式突入。练了几日,效果虽尚显粗疏,但已有了现代步炮协同的雏形。
陆沉在七月上旬曾抽空去看了一次操演。
他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炮队扬起硝烟,步兵在硝烟后按疏散队形推进,心中浮现一个念头:这已经不是旧式战争的打法了。这正在逐渐变成一种只有他知道未来模样的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