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清晨,陆沉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书房,打开底层暗格。
油布包裹的几个纸卷仍在,他取出一卷,展开,在晨光中看了片刻。
纸上画着一门火炮的剖面图,每一处尺寸、角度、用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仿佛出自一个经验老道的匠人之手,而非天外来的图纸。他合上纸卷,放回暗格,锁好。
他心中已经做好了安排:火炮图纸要交给京畿制造局,但不能一次性全部交付,须分三批,以“工匠改良”的名义逐步下发;燧发枪改进图纸则直接交给制造局督办,命其优先试制新枪;军校操典要送往新军大营交给胜保,由他择选营中识字且可靠的军官先行研习;电报加密体系由外蝉与血蝉卫技术骨干掌握;公共卫生手册则暂不宜以朝廷名义颁发,先交给直隶按察使衙门,以“民间医书”的名义少量刊印,于保定、正定、河间三府试行。
早饭过后,他未去宫中,先骑马去了京畿制造局。
他下了马就直接进局中的工匠院落,找到督办老匠人周广泰,向他出示了一份火炮图纸的抄本。“此图是我托洋商从英夷船厂中购得,周师傅看看,能否造得出来?”
周广泰接过图,摊在案上,看了好一阵才抬头,眼中既有疑惑也有光亮:“大人,这是一门野炮!口径约有七十五毫米,炮管用的是熟铁铸造。按图上所画,架设在两个轮子的炮架上,可随军行进,放平炮口可平射,仰起炮口可曲射,破城攻坚与山野作战皆可。只是……”他指尖点着图纸上几处标注,“
锻造炮管需用大型水锤,工部旧铁厂中有一套废置多年的锤具,修一修或可用。但造这门炮,至少要三个月。”
陆沉道:“我给你四个月。四个月后,我要试炮。炮造出来了,我有重赏。”
周广泰抱拳应诺。陆沉又命人将燧发枪改进图纸同时交付制造局,限期一月内制成样枪两支送来锦衣司验看。
午后,他派人将军校操典的抄本送往西郊新军大营。
胜保当天便从操典中挑出一节“排级进攻战术”,当晚召集营中把总以上军官——按操典改称“队官”——在灯下研读了一个时辰。
次日清晨,演兵场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面用来模拟敌方阵列的木制靶墙。士兵们按操典中的队形,以三人为单位交替突进、伏低、射击,再推进,反复演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胜保站在阅台上,看得比陆沉在时还要认真。他看到了这套战法与旧式“排枪对轰”之间的差别:不是互耗人命,而是用队形与火力交替压制,以更小的代价逼近敌人。他越发笃定这操典的来历不寻常,但他没有多问一句。
傍晚,陆沉回城时绕了一趟通州。他没有去大营,而是去了城外一处电报中转房。
陈四正在房里调试一台新到的机器,见陆沉进来,擦了擦手道:“大人来的正好,天津到通州这段线已经通了,通州再到京城的线,昨夜也合上了。现在京城、通州、天津三处,可互传讯息。”
陆沉在房中站定,看着那台简陋的机器沉默了半晌。
他想,有多少人死于信息不畅,有多少战争是因迟了一日的军报而崩溃。如今这三座城池在一根铜线之间言语相通,仿佛在幽暗的森林里拉开了一条细如蛛丝的缝。
他开口道:“从今日起,京城与通州之间传讯,改用一套新编的密码。具体用法,稍后我让人给你送来。”
陈四一愣:“密码?”陆沉道:“电报可以传信,也可以泄密。若有一日咱们的线被洋人或者别的什么人截了,密码能让他们看不懂。你就当是在信封上多糊了一层牛皮纸。”陈四虽然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夜里,陆沉回到城南私宅。
他在堂屋中坐定,取出一本新的册子,在首页写下两行字:“咸丰六年四月十七日。六事部署已定。火炮与水雷为武备之本,操典为将兵之魂,加密为耳目之钥,防疫为民生之基。学堂教材尚未兑换,待国运点回补后再行安排。”他合上册子,在灯下静坐了一会儿。
估摸着时间——从他穿越至今,已经过了数年。
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许多东西:太平天国提早结束,林则徐的虎门销烟得以完成,五口通商以谈判代替了战争,新军初成,电报初通,银元初铸,制造局初兴。这是一条在历史上根本没有出现过的路,而他正走在这条路的最前面。他没有把握这条路通向何方。但他知道,如果他不走,就永远不会有人走。
四月十八日清晨,陆沉接到一封从京城内送来的密报。
密报只有一个消息:原户部侍郎、当初反对铸币最凶的旗人官员岳善,在昨日深夜被召入军机大臣赛尚阿府中,两人密谈约一个时辰后离去。陆沉看完密报,没有作声。他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拍了拍手上的纸灰,走出门去。他心想,有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系统光屏在他迈出宅门时亮起:
【六项兑换的技术已经全面展开部署:火炮试制、新枪改版、操典演练、电报加密、防疫刊印。国运点267点,机动储备充足。】
【朝中暗流正在重新聚拢。岳善与赛尚阿的夜谈,是陆沉需要关注的新信号。】
国运点:1767 → 1767(未变,储备保留) / 存活概率:96.6% → 96.4%(暗流浮现,生存概率微降) / 历史偏差值:13.8800% → 14.1200%。
【提示:真正的敌人不会永远沉默——他们只是在等你暴露更多的破绽。把网铺得再深一点,再稳一点。】
咸丰六年五月初九,京畿制造局。
第一批试制的两门野炮终于装配完成。陆沉清晨接到消息后,没有用早膳便骑马赶到了制造局设在城外西山的试炮场。
试炮场一片荒废的采石场,三面环山,正南面敞开一片空地。两门炮架在场地中央,铁青色的炮管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