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谭迁丘把手里的戒尺拍在掉漆的办公桌上，皮鞋在地板上踩出闷响。

　　林思南跟进来，顺手关上门，背着书包站得笔直。

　　沈念云晃悠着进来，双手插在校服兜里，扫了眼墙上的奖状，伸手拉过一把折叠椅就要坐。

　　“站好！”谭迁丘嗓门拔高，厉声喝道，“谁让你坐的？这是教导处，没有你们沈家的真皮沙发，站直了回话。”

　　沈念云的动作顿住，撇了撇嘴，没坐下，把重心换到右腿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真当学校是茶馆，想怎么闹就怎么闹？”谭迁丘拉开抽屉，抓起一叠文件甩在桌上，纸张散了一片，怒声道，“省城一中教务处发来的联名举报信，城关派出所传过来的协助调查函，你们两个厉害啊，去一趟省城，把人家的场子给砸了！”

　　林思南看着桌上的文件，平静开口：“谭主任，省城一中的压轴题出错了，我指出错误是学术讨论。至于派出所的事，对方先动手，我是正当防卫，档案上有记录。”

　　谭迁丘哼了一声，抖了抖那份派出所传真，不屑道：“正当防卫？你当人家省城一中咽得下这口气？信直接发到了县教育局，点名要撤销你的保送资格！还有你，沈念云，在竞赛组委会闹事，拿你爸威胁带队老师，你觉得你很讲义气？”

　　沈念云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强硬：“谭主任，这事儿跟我爸没关系，楚宇那帮人搞暗箱操作，用下作手段黑林思南的名额，我只是找了个有效的办法让他们闭嘴。教育局敢卡名额，我明天就去找张书记。”

　　“放肆！”谭迁丘猛地站起来，抓起搪瓷茶缸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指着沈念云的鼻子，怒斥道，“张口闭口就是找关系，你那套东西别带进学校大门！这里是教书的地方，不是你沈家谈生意的酒桌！”

　　沈念云被训得一愣，长这么大，县里没人敢这么指着鼻子骂她，她咬住下唇，没吭声。

　　谭迁丘又转向林思南，沉声道：“还有你，林思南！你是全县最好的苗子，背着全家的希望，遇事就用拳头解决？知不知道学校为了平息省城那边的怨气，要给你记过处分！”

　　林思南的背挺得更直了，双手攥紧了裤缝，坚定道：“处分我认，只要不取消保送资格。”

　　谭迁丘看着面前这两个倔骨头，绕过办公桌走上前，拿起那几份举报信和传真，当着两人的面，“刺啦”两声撕得粉碎，扔进了桌脚的废纸篓。

　　两人都愣住了。

　　谭迁丘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很严厉：“处分我压下来了，校长那边我去顶着。省城一中要交代，让他们找我谭迁丘，只要你们还是我县一中的学生，外面的风就刮不到你们头上来。”

　　林思南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古板的中年人，喉结滚了一下。

　　谭迁丘坐回椅子上，翻开备课本，嘱咐道：“林思南，你爸的病学校知道了，宋老师去工会给你申请了补助，这几天安心备考，天塌下来有学校撑着，别管社会上那些烂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念云，推了推老花镜，正色道：“沈念云，你脑子聪明，但太浮躁，收起你那套优越感，多动脑子少动手，滚回去上课。”

　　沈念云看着垃圾篓里的碎纸片，嘴唇动了动，破天荒地冲谭迁丘弯了下腰，轻声道：“知道了，谢谢谭主任。”

　　林思南深深鞠了一躬，跟沈念云一起退了出去。

　　门关上，谭迁丘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没收来的情书和杂物。

　　他拿出一盒降压药，抠出两粒扔进嘴里，就着冷茶水咽了下去。

　　他知道，沈振宏那边还没完。

　　……

　　高三一班教室里，午休时间吵得像菜市场。

　　齐格手里攥着一包辣条，满嘴红油地拍在刘浩宇桌上，嚷嚷道：“刘浩宇，你上午抢篮板又犯规！差点踩我脚上！”

　　刘浩宇穿着印着汗渍的篮球背心，一把推开齐格的手，满不在乎：“滚边去，打球哪有不磕碰的，你自己脚滑怪谁？下午体活课接着单挑。”

　　王雪茹坐在窗边补妆，她拿出小镜子涂着口红，翻了个白眼，嫌弃道：“你们男生能不能消停点，一天到晚一身汗臭味，熏死了。”

　　叶秋坐在座位上，周围的喧闹和她无关。

　　她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背脊微佝，握着笔正在做一本泛黄的英语卷子。

　　做完一篇阅读理解，她抬起头，视线落在林思南桌面上那本物理错题集上。

　　那是林思南最宝贝的东西，平时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可今天上午，沈念云就那么大剌剌地拿过去翻，林思南不仅没生气，还耐心给她讲题。

　　叶秋觉得胸口发闷，她拉开书包最内层的拉链，里面压着一封叠成心形的粉色信纸。

　　那是隔壁班班花给林思南的情书，她上周做值日时在林思南抽屉角落发现的，就偷偷藏了起来。

　　她嫉妒沈念云，嫉妒那种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底气。

　　而她叶秋，连给林思南买瓶汽水的钱都要算计半天。

　　她不敢多想，只求能跟林思南考到同一个城市，只要能离开这个县城就好。

　　一阵脚步声传来，林思南从前门走进来，沈念云跟在后面。

　　全班都看了过去，第一排的楚宇冷哼一声，低头装作看书。

　　林思南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斗，抽出下节课的课本。

　　沈念云拉开椅子，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扔到三八线中间，随口道：“刚才在教导处没吃成，补充点糖分，下午还得听宋老太婆念经。”

　　林思南把巧克力推回去，淡淡道：“我不吃甜的。”

　　“不吃拉倒，”沈念云啧了一声，拆开包装自己咬了一口，感慨道，“那个谭老头还挺够意思的，我还以为他真要把你交出去扛雷。”

　　林思南翻着课本，压低声音：“谭主任一辈子都在县一中，他比谁都在乎学生，你以后客气点。”

　　沈念云撑着下巴看他，好奇道：“行，听你的，下周复试，真有把握拿第一？”

　　“嗯。”林思南应了一声，拿起笔开始划重点。

　　叶秋在后排看着两人凑在一起说话的背影，她死死咬住下唇，手指把英语卷子边缘捏出了褶皱，强迫自己低下头，在草稿纸上默写单词。

　　……

　　下午放学铃一响，林思南迅速收拾好书包，要去中医院换他妈回来。

　　沈念云站起身，把一本旧辅导书塞进包里：“我跟你一起走，顺路去南桥买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小卖部里，吴秀英正端着一碗凉面吃得吸溜响。

　　她看到林思南和沈念云，放下筷子，拿起抹布走到门口，隔着冰柜招呼：“思南，买水不？”

　　“不用了吴姨，我得去医院。”林思南回道。

　　吴秀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冲马路对面扬了扬下巴，提醒道：“你们两个小心点，看到对面台球厅门口那辆桑塔纳没？孙大强的人在车里盯了一下午了，八成是冲沈家丫头来的。”

　　沈念云看过去，一辆贴着黑膜的轿车停在树荫下，驾驶座上有人在抽烟。

　　她握紧了拳头，知道是她爸派人来抓她了。

　　林思南跨前一步，挡在沈念云身前，转头对吴秀英道谢：“谢谢吴姨。”

　　吴秀英摆摆手，回身继续吃面，嘱咐道：“赶紧走大路，别钻小巷子，最近县里乱，城管到处查违建，孙大强那帮人到处找茬。”

　　林思南拉紧书包带子，看着沈念云：“你跟我去医院，那边人多，他们不敢硬来。”

　　沈念云拨开他的手，语气倔强：“不用你管，我家的烂账，我自己能处理。”

　　说完，她直接走向马路对面，掏出手机。

　　桑塔纳的车门突然推开，两个穿黑背心的壮汉快步朝沈念云包抄过去。

　　林思南把书包扔在小卖部台阶上，大步冲过马路，一把抓住沈念云的手腕，将她扯到自己身后。

　　壮汉拦住去路，不怀好意地笑着：“沈大小姐，沈老板发话了，今天必须请你回家，别让我们兄弟难做。”

　　林思南把沈念云护在身后，冷冷地盯着对方：“这里是学校门口，有监控，你们动一下试试。”

　　壮汉冷笑，伸手就去推林思南，恶声道：“小兔崽子，上次在医院没收拾你，你还来劲了！”

　　林思南没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借力往下一压，膝盖直接顶在壮汉腹部。

　　壮汉闷哼一声弯下腰，另一个人大骂着扑了上来。

　　路上的行人纷纷躲开，一辆挂着县政府牌照的黑色奥迪刚好驶过，突然一脚急刹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