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咸丰放下最后一卷,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深沉:“陆安,你说的这些,朕大多能懂,但不知该从何下手。”陆沉道:“臣已拟好次序。最先做三件事,其余依次铺开。”
咸丰道:“哪三件?”
陆沉道:“其一,练兵。以湘勇中曾受实战磨砺之将弁为骨干,在京畿设新军大营,募兵一万,以西式操典训练,配新式火器。三年之后,这一万人可扩为五万,为天下经制之兵的表率。
其二,设水师。命林则徐在粤督造新式炮船,先在广东水师中练出一支可战之师,为将来南洋、北洋水师之根基。
其三,铸币。由户部开铸银元,以库平七钱二分为准,与洋银并行流通,逐年收回纹银改铸,以固国本,以防夷人操持银价之患。”
咸丰听完,沉吟道:“练兵、水师,朕都明白。铸币一事,户部那边怕有阻力。”
陆沉道:“臣已查过。五口通商后,洋银流入日渐增多,若朝廷没有自己的银元,银价涨落便操于夷人之手。此事非做不可。户部若有异议,臣愿亲自与堂官会议。”
咸丰微微颔首:“那便依你所奏,先办这三件。练兵之事,谁可主持?”陆沉道:“臣举荐一人——胜保。此人练兵有方,心存忠义,几个月前已秘密在京畿整训数千精壮,如今正好转为新军骨干。”
咸丰记下这个名字,又问:“水师呢?”陆沉道:“林则徐在广东,兼领五口通商大臣,衔命督办水师最宜。关天培为广东水师提督,佐理其事。”咸丰道:“准。”
七月十六,旨意颁下。设督办军务处,以胜保为督办大臣,先行编练新军一万人;授林则徐两广总督兼五口通商大臣,督办水师船政;关天培实授广东水师提督;户部开铸银元事宜,由锦衣司会同户部办理。
旨意一出,朝中果然起了波澜。几位户部堂官联名上奏,称“改铸银元恐扰民”,“洋银通行已久,不必更张”。
陆沉没有在奏折上与他们对骂,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调阅了户部近三年的库银出入账册,以一纸图表,清清楚楚地算出洋银流入对中国白银存量的侵蚀幅度。
数字不会造假,也容不得辩驳。几位堂官看完图表,再无一言。
八月初,京城西郊新军大营开营。胜保以练兵严苛闻名,头一个月便裁汰了数百名吃空饷的旧营兵,彻底重编营制。新军士兵每人每日两餐管饱,每月准时发饷,火器由京畿制造局仿制英式燧发枪供应。
消息传出,应募者云集,一个月内便招满了一万之额。
与此同时,广州。林则徐接到新授后,没有入京谢恩,直接从越华书院搬进了两广总督衙门。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查封广州城内所有鸦片烟馆,限期三日内关停。
第二件事,是将虎门炮台的旧炮逐步换下,命粤海关拨银,向外洋商行订购新式火炮。
第三件事,是给陆沉写了一封信,只有八个字:“十年之约,不负君意。”
陆沉收到这封信时,已是八月底。他坐在城南宅院的老槐树下,将信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把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朝广州的方向望了一眼。他轻声说:“不只是十年之约。我要的,是五十年、一百年之后,这片土地上的子孙不必再跪着跟人说话。”
这个念头,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在八月月末一个无风的夜里,于灯下写下了几行字,作为《新政方略十疏》的补卷。补卷的题目是《百年之基》。他没有给任何人看,将它锁进了一只铁匣,放在书案地下的暗格中。那只铁匣里,还放着孝全太后临终前交付的手谕、那枚刻着“慈安”二字的小印,以及一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完整内容的,十年之后才会打开的大清变革图景。
系统光屏在夜色中轻轻亮起:
【新政已启动:京畿新军一万人已开营,广东水师整备中,户部银元铸造进入试行。陆沉与林则徐、胜保之间形成了一条跨越南北的变革战线。】
【历史偏差值正在因主动改革而加速上升。原史惯性被进一步推开——但前方阻力也将随之蓄积。朝中并非所有人都会坐视新政坐大。】
国运点:1730 → 1742(新政初启,国力微升) / 存活概率:95.9% → 96.1% / 历史偏差值:12.6000% → 13.2103%。
【提示:十年之约已经开始。要在这十年里拿到想要的未来,你需要的不仅是策略,还有足够长远的目光——比你眼下能看到的一切,更长。】
咸丰五年九月初八,京城西郊。
天刚蒙蒙亮,薄雾尚未散尽,新军大营外的演兵场上已经响起了号角声。陆沉骑马赶到时,胜保已站在阅台上,一身铁灰色戎装,腰悬佩剑,正看着场中列队集结的士兵。他没有回头,只听见马蹄声便开口道:“大人来得正好,正想请你看看这一万人练得如何。”
陆沉勒马停在阅台侧方,跳下马,登上台。他站在胜保身旁,向场中望去。一夜的雾气被号角声撕开,演兵场上,万名新军列成方阵,一排排望不到边。士兵们穿的是仿西式裁剪的灰蓝色军服,胸前两排铜扣,腰间束皮带,肩扛燧发枪,站得笔直如桩。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风吹动军服下摆的声音。陆沉在台上站了片刻,问:“练了多久?”
胜保道:“自七月十六开营,至今五十日。头半个月赶走了一批吃空饷的旧营兵,后半个月从募来的新兵里又裁了两百多人。现在这一万人,是实打实能上阵的。”他顿了一下,“但能不能打仗,不是站队列站出来的,得拉到真刀真枪的地方去试。”
陆沉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更多,只在阅台上看了一整个上午,看着新军分列变阵、火枪齐射、刺刀冲锋,动作虽尚显生涩,却已经有了军人的架势。秋阳当空时,他下了阅台,一边走一边对胜保说:“下月初,请皇上亲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