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底饥声，炮裂垣墙

顺治五年五月，南昌已经被谭泰的大军围困两个多月。

初夏的暑气闷在城里，风从赣江吹过来，也带不来多少凉意。高墙之内，八万兵丁、十余万百姓，都在和饥饿、恐惧、疲惫一同熬日子。

早先还能按口支米，后来仓廪日蹙，官仓把米掺上糠秕；再往后，便要各家自寻门路。街巷间渐渐少了叫卖声，多的是扶墙喘息的饥民，偶有饿殍倒在路边，巡城兵卒草草拖去城外空地掩埋。金声桓严令不许劫掠，可饿到极处，军纪便一点点松脱，偶有兵卒强夺民食，闹得市井人心惶惶。

姜曰广日日登陴。

这位年过六旬的阁老，布衫旧帽，不坐肩舆，徒步巡行于各段城墙。他对着士卒垂泪说道：“公等忍此苦，非为一己，为大明三百年养士之泽，为江右数百万生灵也。援师旦夕当至，再勉持数日。”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越来越虚——派出去的密使十不还一，何腾蛟、李成栋的消息稀稀拉拉，像断线的风筝。

金声桓在提督府里夜不能寐。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纯粹为“复明大义”而起兵的人，当初的那口不平之气，已经被漫长的围城磨得杂味丛生。他有时扪心自问：倘若当初安于提督之位，不生反正之念，今日何至于困在孤城？可转念又想，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低头乞降，谭泰也未必能饶他。

唯一还像一团烈火的，是王得仁。

“坐困就是死！与其饿死城中，不如开城决一死战！”他不止一次拍案请命，要带精锐冲围而出，要么杀开一条血路去迎援军，要么直捣谭泰大营。

姜曰广苦劝：“北兵围合数重，壕栅连环，贸然突出，是驱士卒入虎口。不如再守，再等。”

可“等”这个字，越来越没有分量。

城外，谭泰并不急着总攻。他把数十门红衣大炮沿着赣江两岸、城北高地次第架起，炮口对准城墙最薄弱的几处。他知道城中饥疲，只待人心崩解，再用大炮摧城，可以少折损旗兵。围城的清兵也不闲着，不断向内射招降箭书，许以官爵，瓦解士气；不少意志不坚的守军，趁着夜色缒城出降，把城内虚实一一报给谭泰。

五月下旬，第一波猛烈炮轰开始了。

轰隆巨响震荡全城，砖石横飞，烟尘蔽日。一段城垣被轰开缺口，清兵呐喊着就要登城；王得仁亲自披甲，带着亲兵扑到缺口，刀矛并举，硬生生把敌兵打退，又连夜征发民夫运土搬石，把豁口暂时堵上。

这一战之后，人人都明白：最后的时刻不远了。

二、楚师迟滞，岭上缓旌

当南昌在炮火与饥馑里苦撑的时候，湖广与广东的两路“援师”，依旧走得拖泥带水。

何腾蛟在长沙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努力。

他连续发出十几道檄文，甚至把皇帝的敕印拿出来传示诸镇，要马进忠、王进才、张先璧即刻发兵东下。可这些军阀算盘打得精：南昌离湖南尚远，真拼光了自己的队伍，就算解了围，地盘、实力也回不来。有的出兵走到湘阴就扎营，有的借口“虏有偏师窥我后方”，干脆按兵不动。

堵胤锡愤懑不已。

他对何腾蛟说：“督师手握天下之望，却为群小所缚！何不择一二可用之兵，自率东出？不必指望诸镇全来，只要一支劲旅突至九江，谭泰必分兵回顾，南昌之围立可稍缓。”

何腾蛟长叹：“我若强出，诸镇一旦生变，湖南先乱，又何谈救江西？”

这就是永历一方最大的死结：督师有名无实，诸将有兵无义，大家都是乱世里求生存的玩家，很少有人愿意为别人的存亡赌上自己的家底。偶尔有小股部队向九江方向试探，一遇上卓罗布防的清营，稍一接仗便退了回来，根本无力撕开防线。千里之外的南昌，只能遥遥寄望。

广东那边，李成栋倒是动了。

反正之后，他接受永历“惠国公”的封爵，把广州的军政梳理一番，便着手筹画北上。但他也有私心：他首先要稳住广东的地盘，把府县长官换上自己的心腹，把财赋攥在手里；其次他也暗暗忌惮谭泰的满洲大兵，不想刚反正就把家底打光。

永历移跸肇庆之后，朝堂上还生出不少杂音。

有些朝臣本就怀疑李成栋的诚意，有人说应当令他留镇岭南，不必急入江西；还有门户之见作祟，一些粤籍士大夫不愿外来的李成栋把广东兵力抽走。诏书往返、廷议争执，又耗掉不少时日。等到李成栋终于点起大军，向韶关、南雄开拔的时候，南昌已经撑到了极限。

消息传到谭泰耳中，他冷笑一声。

他并不怕李成栋，只是分出一小支人马往南安方向警戒，主力仍旧死死钉在南昌。他看得很准：只要拿下这座城，江右大局定，岭南、湖广的声势自然会一落千丈。

三、孤注一掷，杂毛死战

闰五月初，城中粮尽。

米仓彻底空了，军民只好杀马为食；马尽，便寻树皮、草根；再往后，已经出现人相食的惨状。绝望像黑水一样漫过整座城池，不少兵卒暗地串通，准备开城献降。金声桓察觉了阴谋，捕杀数人，却杀不尽心底的动摇。

王得仁再也按捺不住。

这员闯军出身的悍将，绰号“王杂毛”，脸上数道刀疤，性情如火。他来见金声桓：“公守亦死，战亦死！我带三千死士，今夜开门杀出，直犯谭泰中军。若得破其大营，则围可解；若败，某死于此，不辱反正之名！”

金声桓知道拦不住了。

他拨出自己最精锐的三千人马，又令城头举火、擂鼓，虚张声势以为策应。夜半，德胜门轰然洞开，王得仁一马当先，手执长刀，率死士呼啸冲出。

谭泰早有防备。

围城数月，他算准城中困极必作困兽之斗，早已在各门之外布下层层伏兵。王得仁的人马一开始势头极猛，冲垮清军第一道栅寨；可越往外打，旗兵、汉军从四面合围过来，箭如飞蝗，马刀如林。三千死士浴血苦战，死伤越来越多，渐渐被压了回去。

王得仁身被数创，战马倒毙，换马再战。

史料说他手刃十数人，最后力竭被俘。清兵把他押到谭泰帐前，谭泰有意招降：“汝本闯贼余部，归朝有功，何苦从逆？降则复汝官，还汝兵。”

王得仁瞋目大骂：“我反正图复大明，岂似汝犬羊屈膝虏廷！要杀便杀！”

谭泰大怒，下令把王得仁凌迟于营前。一代悍将，就此殒命。

败兵踉跄奔回南昌，把噩耗带进城里。

军心彻底崩了。金声桓知道大势已去，他没有出逃的打算，回到府署，换上明朝的冠服；又派人去请姜曰广，想同阁老共商善后。可还没等议出什么，清军借着乱势，用大炮再度猛轰城墙——西北角一段垣墙轰然崩塌，清兵像潮水一般从缺口涌入城中。

巷战开始了。

残存的守军各自为战，没有统一号令；街巷之内刀枪相击，火光四起，哭号震天。金声桓带着最后的亲军，且战且退，退到东湖边上。他望了一眼满城烽烟，转身对左右说：“我举义不成，愧对江右百姓，愧对大明。”遂投湖而死（一说中箭自焚，史载略有出入，取其主流说法）。

四、阁老殉义，江右吞声

城破之时，姜曰广在自己的寓所。

家人劝他易服逃走：“阁老可混在难民之中，潜出城外，再图恢复。”

姜曰广摇了摇头。他是新建人，江右是他桑梓之地；两朝为臣，国破又亲历城亡，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从容整理好衣冠，向南对着永历行在的方向遥遥一拜，口中喃喃：“臣力竭矣。”

他没有拔剑、没有引药，缓步走到家宅后园的池塘，整衣自沉于水。

一个大学士，就这样以江右士大夫的方式，把性命还给了这片土地。

姜曰广不同于金声桓、王得仁：金、王起兵，有愤于功赏不平的私念；姜曰广奔走，则纯粹出于故国之思。后来的史论常说，南昌反正一事，“诸将为利，阁老为义”。

城破之后，谭泰纵兵大掠三日。

八旗与汉军兵卒四出抄抢，民宅、官署多遭焚毁；不少士绅、百姓不愿受辱，或自缢，或投井。南昌这座千年古城，在烈火与血泊之中咽下了一口气。谭泰向北京飞递捷报，多尔衮大喜，传谕褒奖，令谭泰留兵镇抚江西，清剿各府县残存义师。

那些此前跟风反正的州县，闻南昌已破，大多又倒回清廷一边。轰轰烈烈的江右反正，像一颗划过夜空的火球，亮得耀眼，落得惨烈。

消息四散传开，像一盆冰水浇在南方各股抗清势力头上。

何腾蛟在长沙接到塘报，对着东方痛哭；李成栋大军尚在途中，闻讯大为震恐，前进的脚步迟疑下来；肇庆永历朝堂上，一片惊惶与沮丧。之前许多人幻想的“中兴契机”，转眼成了一场巨大的挫败。

五、余波震荡，海隅知警

南昌败亡的冲击波，远达闽海与浙东。

厦门，郑成功召集诸将，把谭泰克南昌、金、王死难的塘报当众念了一遍。帐下不少将领神色黯然，也有人暗自庆幸：当初没有贸然提全军入赣，不然今日恐蹈南昌覆辙。

郑成功缓缓开口：

“金、公、王公之死，诚为可痛。然我辈当知：反正不是捷径。降将因怨而起，无深谋、无固盟；诸镇各怀私计，不相救援；朝廷号令难以及远，此皆败因。我海上之师，不可寄望内陆一时之变，唯有先固根本，再图后举。”

他下令各营加修炮台、清点战船，继续经营泉漳外围据点；又遣使再赴肇庆，依旧尊奉永历正朔，但不轻易把主力押到大陆决战。他要做的，是在乱世里养出一支真正听命于自己、依托海洋进退自如的力量。

舟山鲁王行朝内，震动也不小。

张名振还在念叨：若当初舟师大舰直上长江，或能牵制谭泰，南昌不至于孤立；张煌言却更为冷静。

他对鲁王上疏：“南昌之败，非独金、王之过，乃东南诸师各自为谋、不能相协之过也。今宜借此事为戒：外示同仇之义，内修舟山之备，毋贪近功而忘远祸。”

他心里还有一重隐忧：舟山内部，王朝先越来越骄横，对张名振、张煌言阳奉阴违，隐患已经埋得很深。外有强清，内有嫌隙，舟山的日子也不会太安稳。

而在肇庆，一场争论已经炸开。

有人把南昌之败归罪于何腾蛟“坐视不救”；有人怪李成栋“出兵迟缓”；还有人互相攻讦，把锅甩给朝中的异己。瞿式耜看不下去，上了一道长疏：

“南昌既没，不宜徒事追咎，当痛定思痛。今日大患不在虏强，而在我诸将分、朝廷弱。宜严定规画：令李成栋慎图进取，毋轻浪战；令何腾蛟整饬楚镇，明定赏罚；毋再各顾私土，坐视一方沦丧。”

道理说得透彻，可积弊不是一道奏疏就能革除。

永历朝廷就像一艘漏船，刚借李成栋反正吹起一阵顺风，转眼就被南昌城破的浪头打了个趔趄。他们还不知道，更大的考验正在路上：李成栋终究还是要入赣，而等待他的，同样是血与火。

本章述评

粮尽之后王得仁孤注突围、兵败殉死；清军轰塌城垣，金声桓、姜曰广相继自尽，南昌陷落；何腾蛟受制于骄将终不能赴援，李成栋北上迟了一步；噩耗震动肇庆、厦门、舟山各方；东南抗清联盟缺乏统一指挥、各怀私计的痼疾，由南昌一役彻底暴露。此役之后，清廷重新掌握了长江中游的主动权。

伏笔：李成栋大举入赣败亡；何腾蛟兵溃被俘；王朝先内讧被杀；郑成功正式受永历封爵；张煌言谋联内地义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