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七章 赣城困重围
书名:关外龙兴记 作者:春天 本章字数:4205字 发布时间:2026-10-11

一、铁骑南驰,江防崩裂

顺治五年二月。

满洲固山额真谭泰挂征南大将军印,自京师提兵出畿辅。这支大军不是寻常绿营,内有满洲牛录、蒙古旗兵,又拣选山东、江南精锐汉军携重炮以行,一路星驰,沿运河南下,过安庆而直扑九江。多尔衮给谭泰的谕旨说得极狠:“江右反侧,祸在东南,务期殄灭,毋使蔓延。”

在清廷眼里,金声桓、王得仁之变绝非一省之乱。一旦江西、湖广、岭南、闽海连成一气,整个半壁都有再归明廷的危险,所以宁可抽调北方重兵,也要把火苗摁死在豫章。

谭泰深谙用兵,并不急着直冲南昌。

他先遣前锋扼住九江口——这是长江通鄱阳湖的咽喉。只要锁住此处,赣兵便不能顺江而下东窥吴越,湖广何腾蛟也很难从水路入赣援应。随即分兵一支,向西布防于瑞昌、兴国一带,挡住湖南方向可能开出的援军;主力则自九江向南,压向南康府,一步步把江西北部的府县重新夺回来。

此前闻风归附金声桓的州县,本就人心摇摆。

那些守令多是迫于形势才改易旗号,并未与反正诸人同心。一见满洲大兵旗帜,不少城池不待攻坚便又开门降清;有的闭城观望,谁强便倒向谁。短短旬日,北赣的缓冲地带大片丢失,南昌以北再无屏障,战火迅速迫近鄱阳湖口。

消息传回南昌府城,提督府里气氛陡然紧张。

金声桓这才觉察形势之重。当初举义时的乐观,被谭泰雷霆般的进兵浇了一盆冷水。他一面飞檄各处,催促省内尚未被占的府县速派兵入卫省城;一面遣使再赴湖南,血书告急,请何腾蛟无论如何发兵出岳州,袭扰谭泰后路。

可王得仁依旧是那股躁烈脾性。

“谭泰远来,必欲速战!我愿领锐卒出湖口逆击,挫其锋芒,令虏不敢轻窥我境!”

姜曰广连忙谏止:“将军不可。北兵多骑,又挟大炮;我舟师虽众,陆战非其所长。不如敛兵入南昌,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待何督师、李提督(李成栋)兵至,内外夹攻,方是万全。若轻出浪战,一败则全局动摇。”

金声桓夹在中间,一时犹豫。

他心里知道姜曰广持重有理,却又拗不过王得仁的锐气,也放不下“主动破敌”的幻想。最终折衷:令王得仁领一部精兵北进,前往湖口、南康一带试探敌势,却不给他足够的后援。这个决定,埋下了祸根。

王得仁风风火火引兵出城。他自恃平赣旧功,没把谭泰放在眼里,前军突得太快,两翼与后队渐渐脱节。谭泰正是老于行阵之人,故意示弱稍退,诱王得仁深入,再令旗兵从两侧山坳里斜抄而出。一场恶战,王得仁部伤亡不小,被迫掉头,狼狈退回南昌城外。

经此一挫,北赣的主动权彻底落入清军之手。

谭泰不慌不忙驱兵来到赣江与鄱阳湖交汇之处,察看地势之后,定下长围之计:不急于猛扑坚城,而是环城立营,切断南昌对外所有陆路、水路通道,要把金、王困死在城内。

二、豫章闭城,内外隔绝

三月初,清军合围之势已成。

南昌城垣高大,南临赣江,东濒东湖,西、北两面皆有土山,本是形胜之地。金声桓入城之后,下令尽迁城外百姓入内,焚烧近郊房舍,坚壁清野;又清点城中兵丁,连同各府退回来的人马,合计约有八万之众。只是这八万人良莠不齐,不少是临时收编的降兵、乡勇,战力参差。

姜曰广再献一策:“南昌可守,然不可坐困。宜分出万余劲旅,扼守赣江上游的樟树镇,一则保粮道,二则可通吉安、赣州,留一条向外呼吸的口子。若樟树一失,则南道亦绝,便是死城。”

金声桓点头,派兵往守樟树。可谭泰早料到这步棋,遣汉军一部急袭樟树,守兵一战即溃,樟树落入清军掌握。至此,南昌南北水陆尽数被锁,成了一座孤岛。

围城不等于强攻。

谭泰很清楚:旗兵攻坚伤亡必大,不如用时间换胜利。他一面环城构筑土墙、栅寨、壕沟,把南昌箍得密不透风;一面不断派出游骑扫荡江西南部,防止其他府县凑兵来救;同时向北京飞奏捷报,称逆贼已困,不日可平,又传令周边各省严防响应。

城里,日子一天天沉重起来。

起初粮储尚足,市井还能如常;过了月余,米价便节节往上跳。仓官日日禀报:外无一粒新粮运入,全靠旧积。人心开始浮动,私下里窃窃议论:何腾蛟怎么还不来?李成栋那边有没有动静?

金声桓数度派出死士,缒城而出,分道驰书。

一路奔湖广找何腾蛟,一路往广东催李成栋,还有一路绕道山中,想赴广西向永历行朝求救。可大部分密使都被清军游骑截杀,少数侥幸冲出的,路上也是千难万险,消息传递极慢。

姜曰广身居城内,忧心如焚。

这位两朝旧臣每日登陴巡城,见士卒劳苦、百姓惶惶,便亲自写了多篇告示安抚民心,又劝金声桓约束部下,不可因缺粮而劫掠民间。他不是不知道危局,只是还抱着一线希望:只要各处义师来援,谭泰的重围便可瓦解。

可现实是,外援迟迟不至。

三、楚疆牵滞,腾蛟空叹

消息传到长沙何腾蛟的行营,江西危急的塘报一封接着一封。

何腾蛟捶案而起:“江右若亡,楚亦唇亡齿寒!今日正是践约出兵之时!”

他立刻传檄诸镇,约期齐出,目标岳州。然而老问题又一次死死绊住了他——他名义上是湖广总督、督师,手下却没有一支绝对听命的亲军。

马进忠、王进才、张先璧这些大将,各有地盘、各有心腹。他们不是看不见南昌之危,而是心里打着算盘:出死力援赣,赢了是何督师的功劳,输了把自己家底赔光;万一永历朝廷事后赏罚不明,更是得不偿失。有的借口粮饷未齐,有的推说虏兵在侧不敢轻动,还有的表面答应,兵马却只挪了几十里就扎营不动。

堵胤锡急得团团转。

这位力主联闯抗清的总督反复去找何腾蛟:“事急矣!不必等诸镇齐集,督师自领可战之兵疾趋岳州,哪怕只是做出声势,谭泰也必分兵回防,南昌之围便可稍缓!”

何腾蛟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但他的位置实在尴尬:他是“协调者”而非“号令者”,强行催逼骄将,极有可能逼反一两个,反而把湖广大局搞乱。他只能不停遣使、不停上疏、不停晓以大义,在各军之间来回游说,宝贵时间就在这种内耗当中流走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清方的布局。

清廷早已料到湖广方向的威胁,命固山额真卓罗领一支偏师扼守岳州,深沟固垒,不主动求战,就是钉住何腾蛟,不让他顺江而下。卓罗并不需要打赢一场大仗,只要拖住,谭泰就可以专心啃南昌。

何腾蛟遥望东方,徒唤奈何。

他不是没有忠义之心,而是这套松散的军阀联盟体制,从根子上就缺少快速反应的能力。等到少数几营兵马终于向前推进,谭泰已经把南昌围得铁桶一般,再想撕开一条通道已经太晚。

四、岭表心动,元栋举旗

就在江西困守之时,广东的风向终于变了。

几个月来,李成栋一直在观望、权衡。金声桓最初遣使相约的时候,他还怕步子迈太急;等到谭泰大兵南下、南昌被围,他反倒生出一种紧迫感:再不动,一旦江右灰飞烟灭,下一个被收拾的就该是自己。

爱妾张氏的劝言,又一次在他耳边回响。

还有一件事刺痛了李成栋:他自视平粤首功,而北京发来的诏谕,常常绕过他直接下给两广总督佟养甲;佟养甲又多次密奏,隐隐说他“跋扈难制”。功高见忌的剧本,仿佛正在广东重演一遍江西的故事。

永历那边也抓住时机。

行朝在瞿式耜等人建议下,遣密使携敕书入粤,许以厚封,晓以大义,又暗中联络广州城内一些心怀故国的士绅做内应。

顺治五年四月初,广州城风云突变。

李成栋召集心腹将校,当众宣布反清归明,奉永历正朔。他派兵围住总督衙门,把佟养甲拘执起来——佟养甲起初还厉声抗辩,后来见大势已去,也只好顺水推舟,表示愿意随同反正。

消息一出,岭南震动。

广东大部分府县相继易帜。李成栋自撰奏疏,遣使驰往永历行在,恭请圣驾移跸肇庆;同时传檄四方,宣布与金声桓、何腾蛟共图恢复,又急调兵马,准备北上,以解南昌之围。

这一下,东南反清的声势攀上顶点。

永历君臣接到李成栋反正的奏报,喜出望外。不少人觉得:江西、广东俱复,再加上湖南,中兴大业似乎就在眼前。于是议定移驻肇庆,号令两广;下诏封李成栋为惠国公,赐敕褒扬。

但瞿式耜依旧保持着清醒。

他上疏提醒:“李成栋之反正,与金、王大略相似,多由私望而起,非夙定之谋。朝廷当善驾驭之,不可一味狂欢。宜速定方略,令惠公整师入赣,与江右、楚师相呼应,毋令其各自为战。”

可惜,热闹多于行动。

永历朝廷迁到肇庆之后,各方人马汇集,朝堂上的派系、门户之争很快又冒了出来;调度、粮饷、任命,件件拖沓。而李成栋这边,也有自己的盘算:他想把广东牢牢握在手里,北上援赣的部署,同样慢了半拍。

五、海上静观,远虑深谋

大陆的连锁震荡,不断传到厦门、舟山两处海上基地。

中左所,郑成功召诸将议事。

塘报一件一件摊在案上:谭泰围南昌;何腾蛟迁延不出;李成栋在广州举义;永历移跸肇庆。

有人高声请战:“江西、广东并起,虏顾此失彼!我可发兵袭取泉州、漳州,直入赣南,与金、李合势!千载难逢!”

郑成功轻轻摇头。

他指着海图:“诸君只见其利,未见其害。南昌被围已久,外援迟迟不至,城守危在旦夕;李成栋新定广东,人心未固;何督师手下诸将一盘散沙。三处都有大隐患。我若倾陆师深入内陆,一旦赣、粤有事,清军断我归海之路,全军便成弃子。”

他不是不愿尊奉大明,而是不肯拿海上基业去赌一场胜算不明的局。

方略既定:一面遣使赴肇庆朝觐永历,郑重申表尊奉;一面继续巩固金、厦各岛,经营潮州、海澄的补给线,整训舟师。他要借天下大乱扩充实力,却不把命运拴在内陆战局的成败上。

舟山鲁王行朝,同样在争论。

张名振战意高昂,力主提舟师大舰溯长江而上,袭取镇江,牵制谭泰兵力。张煌言依然审慎:“定西侯之志可嘉,然舟山内部不和,王朝先自恃有功,阴怀异志;外战之前先除内患,方无后顾之忧。就算出兵,亦当是偏师遥为声援,不可孤注。”

于是舟山只派出少量船只游弋长江口,做姿态大于实攻。

张煌言心里看得透亮:降将反正如烈火,来得快,烧得猛,可根基不牢;永历朝内斗积习难改,各路义军又各怀私图,大好局面很容易被自己耗散掉。

北京的多尔衮,则没有被一连串变故打乱方寸。

他一面严令谭泰不惜代价攻下南昌,一面调兵加强江浙、闽粤海防,防郑成功、舟山之兵上岸;又下密谕:凡降将有可疑迹象者,就近加以羁束,不可使其坐大。

顺治五年的春夏之交,就这样充满张力地流过去。

南昌孤城在重炮阴影下苦苦支撑;湖广兵马踯躅不前;岭南刚刚竖起明旗;海上双壁隔岸观火。所有人隐隐都知道:谭泰能不能拿下豫章,就是这一轮东南大反攻的试金石。一旦城破,所有乐观都将像泡沫一样碎掉。

本章述评

谭泰大军南下,于湖口挫败王得仁,长围南昌;何腾蛟受制于骄将,援赣之师迟迟不能发动;李成栋见势在广州举义反正,迎永历移跸肇庆;郑成功、张煌言审势,不轻以海上主力投入内陆;清廷则以南昌为重点,集中力量要击破反正浪潮。各方虽有恢复之名,然协同不足、私心牵制的痼疾已经显露。

伏笔:南昌粮尽;王得仁出城死战;金声桓殉城;姜曰广自沉;李成栋大举入赣;何腾蛟后续受挫;王朝先内讧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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