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很暗。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半。
头疼缓解了一些,我坐起身,靠在床头,左手大拇指习惯性地去摸右手背,摸到了几道结痂的红痕,那是昨天我自己掐出来的。
昨天下午的失控历历在目。
我推开了舒秋月,她撞在桂花树上……我骂了她,让她滚远点……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我扯过毛巾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全是红血丝,胡茬长了出来,显得颓废,这台死机的电脑确实烂透了。
我换了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推开房门走出去。
院子里出奇的安静。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苍山的方向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石板地上还有露水。
我走到院子中央,停在那棵老桂花树下。
青石板上散落着一层黄白色的桂花,这是昨天舒秋月撞在树干上震落的。
东厢房的门紧闭着,那是舒秋月的房间。
平时这个时间,她早就端着一杯豆浆在院子里晃荡,叽叽喳喳地说话,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在赌气?
也对,我昨天的话说得很绝,她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被人指着鼻子骂,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我收回视线。
厨房的门开着,没有生火,堂屋也没人。
我走到后院看了一眼,扎染坊的染缸盖得严严实实。
“醒了?”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我抬头看去,游鹏站在三楼的露台上,他穿着黑色的战术外套,手里摆弄着那台莱卡相机,镜头对着洱海的方向。
“阿奶呢?”我问。
“去古城北门菜市场了,”游鹏头也没抬,咔嚓按了一下快门,“说是去买几味偏方里的草药。”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
杨晓雪的偏房也关着门。
我以为她们两个还在休息。
我靠在藤椅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砂轮转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烟雾升起来,我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时间就这样慢慢推移着……
……
到了上午九点,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星拎着两个肉包子,背着帆布包走了进来。
“老板早!”她冲我挥了挥手,三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晓雪姐呢?今天不是要给昨天那批白布上色吗?”
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还没起。”我淡淡地回应道。
林星愣了一下,走到偏房门口,伸手敲了敲门。
“晓雪姐?醒了吗?我进来了啊。”
林星推开门,但不到两秒钟,她就探出头来。
“老板,晓雪姐不在房间里啊,”林星眨了眨眼,转身又跑到东厢房门口,“秋月!舒秋月!太阳晒屁股了!”
她连敲了几下,没人应。
林星直接推开门,看了一下。
“也不在,”林星退出来,满脸疑惑,“奇了怪了,这两个人一大早去哪儿了?老马的车昨天刚被砸,她们总不会走路去下关买染料吧?”
我皱起眉头,站起身,走到三楼楼梯口,抬头看着游鹏。
“你今天几点起的?”我问。
“五点半。”游鹏放下相机,转过身看着我。
“看到杨晓雪和舒秋月了吗?”
游鹏拿起放在露台栏杆上的烟盒,磕出一根烟点上。
“看到了,”他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很平淡,“六点左右,她们两个背着后院的竹背篓,出门了。”
我走上楼梯,来到露台。
“去哪儿了?”我盯着他。
游鹏指了指西边的方向,说出两个字:“苍山。”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追问道:“去苍山干什么?”
“我问了一句,杨晓雪说,阿奶让她们去洗马潭附近,采一点野艾草,”游鹏看着我,答道,“昨天阿奶不是说,要给你弄个什么偏方稳心神吗?”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
洗马潭……野艾草……
昨天阿奶确实说过这话,但我以为那只是老人家随口一说。
舒秋月昨天被我推开,撞得那么重,今天一早竟然跟着杨晓雪去了苍山采药?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问道:“你怎么不拦着?”
游鹏弹了一下烟灰,看了我一眼。
“我为什么要拦?”他反问,“腿长在她们自己身上,而且,大理本地人上山采药很正常啊。”
他说得没错,但我心里的烦躁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阿奶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
我快步走下楼梯。
阿奶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里面是一些风干的草药,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泽海啊,吵醒你了?”阿奶看着我。
“没有,阿奶,”我走到石桌旁,“您去买这些干什么?”
阿奶慢慢坐下,锤了锤腿。
“昨天说了给你弄个方子,这些是辅药,就差洗马潭的野艾草做药引子了,那东西发新芽的时候阳气最重,只有清晨带着露水采下来才有效。”
阿奶抬头看了看天。
“我让晓雪带着秋月那丫头去了,晓雪认路,秋月非要跟着去,说要亲自挑长得最好的。”
我听着阿奶的话,喉咙发紧。
舒秋月非要跟着去……
这死丫头……
我赶忙拿出手机,解开屏幕。
“我打个电话问问她们在哪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
我拨通了舒秋月的号码,然而,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挂断,重新拨打杨晓雪的号码,但结果是一样的。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早上还是灰蒙蒙的雾气,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黑压压的乌云,云层积聚得极快,直接从苍山顶上压了下来,遮住了所有的阳光。
风开始变大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剧烈摇晃,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空气中的湿度急剧上升,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大理的天气就是这样,前一秒风平浪静,下一秒可能就是狂风暴雨。
“要下大雨了,”林星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天,有些担忧,“老板,晓雪姐她们带伞了吗?”
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滴答。”
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我的手背上,正好砸在那个红痕上。
紧接着……
“哗——”
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排水花,整个才村瞬间被大雨笼罩,远处的苍山在雨幕中完全失去了轮廓,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
我的心沉了下去。
苍山地势复杂,洗马潭海拔极高,没有开发过的野路,遇到这种级别的暴雨,极容易发生滑坡和泥石流……
我再次拨打舒秋月的电话,可还是无法接通。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昨天推开她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重播……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
“游鹏!”我抬起头,冲着三楼喊了一声。
游鹏已经从露台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硬壳冲锋衣。
“拿装备,”我看着他,语速很快,“绳索、急救包、手电,马上出发。”
游鹏没有废话,点了点头,直接转身走进房间。
我大步走进西厢房。
从行李箱里翻出冲锋衣换上,拿上手电和车钥匙。
我不知道她们从哪条路上山,但我必须去找。
我不能让那个死丫头因为我死在山上。
我快步走出房间。
……
雨越来越大,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台阶。
游鹏背着一个战术背包从房间里出来。
“老马的车在古城修,”我把车钥匙扔给他,“开我的车,底盘低,只能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步行。”
游鹏稳稳接住钥匙。
“走。”
我们两人冒着大雨,并肩走向院门。
就在我伸手准备拉开门闩的瞬间。
“砰”的一声!院门从外面被人猛地推开了,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我停住脚步,定睛一看,那人是杨晓雪。
她连伞都没打,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白色的长裙贴在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巴和草屑。
她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竹背篓,里面还装着大半带着泥土的野艾草。
她看到我,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积满雨水的青石板上。
“晓雪姐!”
林星尖叫一声,打着伞冲进雨里,用力把杨晓雪扶起来。
阿奶也拄着拐杖走到堂屋屋檐下,急得直拍大腿。
“晓雪!怎么淋成这样!秋月呢?”阿奶大声问。
我站在雨里,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进脖子里,我没有感觉到冷。
我死死盯着杨晓雪的身后。
大开的院门外,只有白茫茫的雨幕和空荡荡的石板路。
没有舒秋月。
我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杨晓雪的手臂。
我用的力气有点大,杨晓雪疼得皱起眉头。
“晓雪,她人呢?”我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发抖。
杨晓雪的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她大口喘着气,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掉。
“秋月……”杨晓雪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被雨声盖过。
“对,她人呢?”我加大了一点音量。
杨晓雪吓得打了个寒颤。
她紧紧抓着林星的手臂,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慌乱和恐惧。
“雨下得太大了……山上的信号断了……”杨晓雪哭着喊出声,“她让我带着这半篓艾草先跑回来给你熬药……”
我的心瞬间悬空了。
“那她呢?”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她说剩下的长在悬崖边上,阳气最重,”杨晓雪泣不成声,“她要亲自去采,让我先回来……她没跟我一起下山……”
就在这时,一声惊雷在苍山顶上炸响!
闪电撕裂了黑压压的天空。
我松开杨晓雪的手臂,转过身,大步冲进暴雨里。
“游鹏,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