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份烫金的证书送到我手上的时候,很多朋友、包括一些商界的伙伴,都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错啊,拿了个荣誉称号。”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十大杰出青年”,无非就是省里搞的一场评选,发个奖状、登一下报纸、热闹一两天,风过了也就过去了。就像那个年代许许多多的评比、表彰一样,是给先进人物戴的一朵大红花,是对外宣传的一个符号。
很长一段时间,连我自己也只是把它当成一份沉甸甸的荣誉。直到后来和体制内的老同学、老熟人慢慢深聊,再回头去梳理九十年代那一套人才发现、储备、梯队建设的逻辑,我才慢慢看懂:在九十年代初那七八年里,从县、地、省一直到中央,层层开展的“十大杰出青年”评选,它从一开始,就不单单是评先进、树典型那么简单。
它是一套面向全社会、跨出机关大院的人才观察体系。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走到了一个很特殊的关口。国家急需一大批懂经济、敢干事、视野宽、实绩硬的年轻人。这些人不一定都在党政机关里面,他们可能在国企、在科研院所、在乡镇企业,甚至在刚刚破土而出的联营经济体里。组织部门需要一个口子,跳出传统的干部履历表,去看见那些“不在体制内、但有人才基因”的实干者。
于是,从县一级开始,然后是地、市(当时叫地区行署),再到省、自治区,一直到全国,陆续铺开了“十大杰出青年”的评选。这件事不是某个部门心血来潮,它是一套分级的、梯次的观察与储备机制——当然,那个时候没有正式下发红头文件写明“这就是提拔预备名单”,更多是组织系统内部不成文的共识、一条观察人才的参考线。
按当时圈子里的说法,层级不同,观察的参照标尺就不一样:
县一级评出的杰出青年,纳入县里面的后备视野,一般以副科、正科为观察基线;
地、市(也就是厅级架构的行政区,像当年的北海),它的杰出青年后备池,参考线是副处以上;
到了省、自治区这一级的十大杰出青年,它对应的后备观察基线,是副厅级起步,之后能不能走到正厅,要看后续的历练、实绩、机遇;
而全国十大杰出青年,则是把标尺抬到了副部级这个量级。
我必须把话说严谨:它不是一张“升官门票”,不是评上就一定给你安排职务。它更像一套“人才基因检测”——评判的标准,不看你会不会说话、会不会来事,而是死死盯住两件事:第一,你实实在在做成过什么事;第二,这件事对地方、对社会有没有正向价值。
你干了什么,干成了什么,有没有扛事的能力,有没有格局,有没有担当,这些就是所谓的“人才基因”。评选就是把散落在各行各业里具备这种基因的年轻人,从人海里捞出来,放进组织的观察视野里。这套机制前后运转了七八年,在九十年代上半叶尤其活跃。
我是一九九三年底获评、一九九四年正式授牌,是广西第一届十大杰出青年。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当年这个奖,对你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只回答“一份光荣”,就太浅了。
它像一块投进湖里的石头,波纹一圈一圈漾开,把我推到了一些原先根本接触不到的场景里。自治区党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马庆生同志来北海、专程到我们华海旗下海洋食品厂那一趟,就是其中很有代表性的一件事。
先铺垫一下前因。
那个阶段,华海已经深度参与广西足球事业。我们出钱、出资源赞助广西足球队,在当时区内引起不小的反响。马庆生同志本身就十分喜爱足球,对体育事业、青年工作一直很上心。也正是因为足球这层由头,他来北海视察的行程表上,顺带着安排了一站:走访华海。
消息提前传到我耳朵里的,是我的老同学、在组织口任职的赖部长。
那天赖部长特意找我,语气不是闲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提醒:
“喂,老同学,跟你打个招呼,马部长要来北海,点名要到你们公司看一看。你别简单当成一次普通参观。你别忘了,你刚评上自治区第一届十大杰出青年。按我们内部不成文的讲法,这个序列就是厅级后备人才的观察梯队。他这一趟,不只是看厂子,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场‘面试’——看看你的谈吐、你的认知、你的格局,听听你对事业、对地方发展的想法。你心里要有数,不要太随意,但也不用紧张做作,本色就好。”
这番话,像一盆清醒的凉水泼过来。
在此之前,我更多沉浸在“我拿了一个大奖”的喜悦里。赖部长这几句话,等于把一层窗户纸轻轻捅破了:原来在组织部门的视角里,这个荣誉附带了一个观察维度。人家不是来检查你的厂房漂不漂亮,是来观察“你这个人”。
我立刻开始琢磨接待的安排。
当时我们华海有好几个经营点:有总部办公楼,有蚝田基地,有联营的商贸部,还有一间刚刚建成不久、硬件相当过硬的海洋食品厂。反复权衡之后,我决定把参观、座谈放在海洋食品厂,而不是总公司大院。
为什么选这里?
第一,它看得见实打实的产业,不是纸上谈兵的方案;第二,这个厂从立项之初,我们就对标美国FDA的食品卫生标准来建,花园式工厂,从车间布局、空气净化、水处理、冷链,到工人更衣消毒、原料溯源,每一环都按国际通行的规范抠。在那个年代的广西,愿意在海洋食品加工上砸钱做高标准的国企联营企业并不多;第三,厂二楼有一个独立、安静的会议室,适合座谈,环境不张扬,但专业、扎实。
我交代厂部负责人:全线做好准备,生产车间可以正常开机,但不要为了“表演”搞通宵加班、不要摆花架子;卫生按日常最高标准维持,设备、台账、检验记录全部摊开,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我们不靠装样子博好感,我们靠已经做出来的东西说话。
几天之后,车队如期抵达。
那是一个南国典型的阴天,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陪同前来的,是北海市几套班子、市委组织部、还有自治区随行的几位同志。长长的一列人,马庆生走在中间,神态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架子,但你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很重视这次行程。
我们先从厂区大门往里走。
穿过前院就是主生产楼。参观通道是用透明玻璃隔出来的,外面是访客走道,里面就是生产线。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工人们按流程换好工服、戴好帽子口罩,从原料解冻、清洗、分拣、蒸煮、包装,一直进入低温冷库。每一个工序节点都挂着操作规范牌,墙上贴着我们对标美国食品卫生标准做的内控细则。
马庆生走得不快,看得很细。他有时候会停下来,指着某个工位问陪同的厂负责人:“这一步是干什么?风险点在哪?不合格品怎么处理?原料从哪里收?”
厂负责人一一作答。我在旁边做补充:“我们做海洋食品,靠海吃海,但不能吃糊涂饭。九十年代的出口、内销市场,标准只会越来越严。与其以后被标准逼着改,不如一开始就把门槛拉高。哪怕前期投入大、回报慢,也值得。”
他微微点头,顺着通道继续往前走,又看了化验室、成品冷库,还翻了几页检验台账。看得出,他对这条生产线的规范化程度是满意的。
一路走一路聊,没有什么宏大空洞的口号,大多是产业的具体问题:北部湾的海洋资源怎么开发才可持续?企业怎么和渔民、农户联结?搞高标准会不会把成本抬得太高?能不能兼顾社会效益和企业生存?
看完整条生产线,一行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会议室不算豪华,长条形的会议桌,摆上几瓶矿泉水、几沓资料,墙上挂着厂区规划图和产品样本。大家按次序落座,北海市和区里的领导坐两侧,马庆生坐在主位,我坐在他斜对面。房间很安静,气氛自然而然就从“参观工厂”转成了“座谈交流”。
周围都是组织口、地方党政的同志,我心里很清楚:赖部长说的那个“观察”,此刻就在进行。
但我给自己定了一条原则:不刻意拔高自己,不说大话,也不过分谦卑。就讲我真实做过的事,讲我真实的困惑和思考。
果然,寒暄几句、简单介绍了企业概况之后,马庆生把话题收了回来,目光转向我,开口提问:
“你作为广西第一届十大杰出青年,又是在北海这么一个改革开放前沿做实业的,我想听听——你觉得,一个地方要发展,像你们这样敢闯敢干的年轻人,最需要什么?你在实际干事当中,感受到了哪些顺、哪些不顺?”
问题抛过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没有立刻就答,稍微顿了两秒。
我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一道“标准答案题”。如果我只说“感谢领导关怀、政策很好、我们好好干”,固然安全,但就辜负了这次交流;如果我一股脑倒苦水,又容易显得格局窄、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
我想把它放回九十年代北海这个特殊坐标系里面来讲。
“马部长,各位领导,”我缓缓开口,“我理解‘十大杰出青年’五个字,它不是给我个人的功劳簿,更像是时代给我们这一批人的一个提问:在改革开放往前蹚的时候,我们这些处在一线干事的人,能不能扛得住试错?
我在北海做了这么多年,从金滩的蚝田开始,后来搞联营、搞贸易、再到海洋深加工。顺的地方,是国家给了政策窗口,北海有得天独厚的区位和海洋资源,一批想做事的人聚过来了;不顺的地方,是新旧规则在交替。很多事上面有方向,下面没有现成的说明书。比如我们想对标国际标准做食品,人才缺、配套缺、大家对高标准的认知也还没跟上;比如我们想带动沿海渔民增收,但‘企业—集体—农户’的利益机制,要一遍一遍去磨合。
我个人的体会是:一个地方要留住、用好敢干事的年轻人,第一是给方向,第二是给容错空间,第三是把规则说清楚。不要一闯就踩红线,也不要什么都卡死不敢动。北海有大机会,但也容易大起大落,就更需要一批既懂市场、又懂责任的实干者,沉下心做实体,而不是去追泡沫。
另外,就我对‘杰出青年’评选的理解——它评的不是谁最会赚钱,而是谁愿意把自己的事和地方的事绑在一起。”
说到这里,我把话题落到了我们事业最根本的根基上,也把藏在心里很久的一个想法说了出来。
“其实华海不是凭空从一张图纸上长出来的。我们的根,扎在海边的滩涂上,是靠‘公司加农户’这条路一步一步蹚出来的。最早我们拿出两千五百亩蚝田做试点,跟沿岸的渔民、农户结成合作关系:我们出技术、出种苗、找销路,农民出劳力、出滩涂,风险共担,收益共享。
那正是九二、九三年前后,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传遍全国,‘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成了时代最响亮的声音。大家理解的逻辑,一般是先富起来的人再带动后面的人。而我们在滩涂上摸索出来的路子,有点不一样:我们是本来有条件先富,却主动让后富的人先富,我们自己放在后面。
这里头有实在的账:生蚝卖出去,农户拿到的是直接劳动收益;而我们企业的收入,要经过税收、各项开支,还要不断把利润再投进去铺更大的事业,落到手上的并不多。而且凡是请农民组成帮工队干活,我们都明码实价,开出的工价还比市面略高一点。
说句实在话,短短三四年光景,变化连我自己都有些吃惊。原先很多养蚝户住的还是泥砖房,风吹雨打;现在不少人家盖起了三四层,甚至四五层的楼房。老实讲,我们厂不少工人,包括我本人,都还没住进这么气派的楼,他们先住上了。
我心里是很欣慰的。做企业,不是光算我们华海赚了多少账,而是要看这条产业链能不能让老百姓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们的思路很明确:先让农民富起来,我们再谋求企业自身的发展。这不等于说我们不要发展,而是我们相信,滩涂边上的老百姓稳了、富了,企业的根才扎得深。
我始终觉得,华海能走到今天,就是吃透了跟农民合作这个关键点。这不是什么小聪明,是政策给我们的方向,也是大海给我们的道理。如果说我这个‘十大杰出青年’还有一点社会价值,那就是我们实实在在把利益传导到了滩涂上、传导到了千家万户。这份正能量,不是喊出来的,是蚝排上一筐一筐生蚝养出来的。”
马庆生认真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一两笔。听到这里,他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有这种想法,是真的很难得。”
听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做长篇大论的指示,只是谈了几点他的看法:
“广西的发展,需要更多像这样扎根地方、做实在产业的青年带头人。十大杰出青年这个荣誉,是认可,更是责任。希望你珍惜这份荣誉,继续把企业办好,把社会效益放在重要位置;既要敢闯,也要守规矩;既要盯着市场,也要关心地方、关心群众。北海作为沿海开放城市,潜力很大,也希望你们这样的企业,能真正为北部湾的海洋经济探路。”
在座的市、区领导也陆续说了话,有鼓励,也提了一些工作建议。整个座谈大约一个多小时,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但是分量很重。
送走车队之后,赖部长特意留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还行,你没有飘,也没有怯。不是说这一次见面就怎么样,但是组织看一个人,就是这样一次次看下来的:看你遇事怎么说,看你做事怎么做,看你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厂区海边走了很久。
海风阵阵,浪头拍打着滩涂。我开始更深一层去想:我们常常把荣誉当成终点,其实很多时候,它只是一个“被纳入视野”的起点。
我必须客观地说明:这套九十年代的人才观察梯队,有它特定的时代背景,是当年为了适应改革开放需要探索出来的一种做法,和今天规范化、法治化的干部选拔任用体系不是一回事;而且,“纳入观察视野”绝对不等于承诺职务。太多当年的杰出青年,后来没有走上从政道路,而是留在了企业、科研、基层各个岗位上发光发热。它只是那个年代一条参考线,不是一条必然通道。
就拿我自己来说:我是国企联营企业的负责人,不是体制内的干部编制。即便被放进了省级后备人才的观察池——也就是以副厅级为起步基线的视野里,我也从没有幻想过自己要去走一条行政晋升的路。我的主战场,始终是市场、是实业、是北部湾这片海。但我尊重这套机制的初衷——它愿意跳出机关去找人才,愿意看实绩而不是只看履历,愿意给敢干事的年轻人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外界很多人直到今天还误会:“十大杰出青年就是个奖状。”
也有人走向另一个极端,神化它,说“评上就等于升官”。
站在亲历者的角度,我觉得两个说法都不全对。
九十年代那七八年,这套分级评选的底层逻辑,是国家在大变革时代的一次人才战略试探:我们能不能不局限于机关围墙,在全社会去发现、储备、观察一批有潜质的人?能不能用“干成过什么、对社会有什么益”作为标尺,去识别那些带有“干事基因”的青年?
它是一面镜子:既照见时代对人才的渴求,也照见我们每一个被选中的人,肩上多出来的一份无形期待。
后来的岁月里,那张广西第一届十大杰出青年的证书,我好好收着。它没有给我什么行政级别,没有给我一张直通高处的船票,但它实实在在改变了我的“能见度”:我有机会和更高层面的领导对话,有机会把沿海一线的声音递上去,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自我提醒——既然当年被贴上“杰出”二字,就不能仅仅只算生意账。
再往后看,广西华海足球队的故事还在延续,华海的海洋食品厂在风浪里起起落落,北海经历过热浪,也经历过泡沫退去之后漫长的沉淀期。回头再看马庆生那一次到访,它不是什么决定命运的“面试”,更像是时代洪流里一个小小的坐标点:在那个充满可能性的1994年,一个从北海老街走出来的普通人,因为一件做成了的事,被时代看见,也因此逼着自己更深地去思考:我们这一代人干事,到底为了什么?
很多年后我写这些回忆,不是要去神化某一个荣誉,也不是要去复盘所谓“仕途密码”。我只是想把一个少有人讲透的时代细节记下来:九十年代有过这样一套不成文的人才观察体系,它是改革开放宏大叙事里面,一条很细、却很真实的脉络。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识才、用才的方式。而无论在哪个体系里,最硬的通行证,永远不是一张奖状,而是你一步一个脚印,实实在在干出来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