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英舰十二艘起锚，缓缓驶出珠江口。关天培站在虎门炮台上，目送那些黑色船影逐渐缩小，消失在海平线之外。他放下望远镜，长长呼出一口气。
林则徐也在虎门海滩上站了很久，望着远去的舰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陆大人，你说这太平，能保住多久？”陆沉走到他身边，也望着海面：“能保十年，便赚十年。十年之后，我们再说十年的话。”
林则徐看了看他，没有再问。
夕阳下，两人并肩站在海滩上。石灰池里残存的烟土余烬早已冷却，只留下一层白色灰痕，被海风缓缓吹散，混入泥沙之中。
远处的海平线空无一物，船影尽消。潮水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系统光屏在潮声中亮起：
【虎门销烟完成。英夷兵船退去。中英五口通商章程订立，未发一炮，未失一城。陆沉以水雷火船威慑、以通商之利诱导，将一场本将倾覆国运的战争化为一场外交桌上的交易。】
【历史偏差值大幅升高——原史鸦片战争的路径已在本时空被彻底改写。但英夷既得五口之利，后续交涉必然增多。十年之约，已是极限。】
国运点：1652 → 1710（内患已除、外患暂弭、五口关税将增国入） / 存活概率：94.8% → 95.7% / 历史偏差值：11.3420% → 12.8110%。
【提示：朝廷上下视此事为奇功，陆沉声望如日中天。但下一次潮水涌来之前，他必须将五口通商的利弊彻底消化——关税、商务、夷情、海防，每一样都是一场新战争。】
七月中旬，陆沉返京。
他比林则徐与关天培晚了几日动身，在广州又多停留了几天。这几天他没有闲下来，将粤海关的旧档册调阅了一遍，又以锦衣司密探的名义，分别见了几名广州本地官员与洋行买办，记下了五口通商章程施行后的第一手反馈，才带着厚厚的抄本与笔记策马北归。
抵达京城的这一日，正是七月十三。他没有先进宫缴旨，而是先回了城南那处私宅，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的朝服，第二日才递牌子入宫请见。他料到朝中会问，但没有料到会让满朝文武听得目瞪口呆。
七月十四，乾清宫。咸丰没有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他，而是传旨：乾清门听政扩为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六部满汉尚书侍郎全体列席。
这是规格极高的一次朝议，连几个久病在家、轻易不出的老尚书都到了。陆沉站在殿中，以一纸详尽的奏对，将广州之行从头到尾陈述了一遍：他没有夸大英舰的数量，也没有渲染虎门对峙的惊险，只平铺直叙地讲了销烟、谈判、五口通商章程的内容，以及英舰撤出珠江口的事实。
他讲得太稳了。稳到在座大臣们反而越听越心惊。有人交头接耳：“十二艘夷舰……就这么退了？”“水底雷……火船……他何时布下的？”“五口通商？他竟能以一己之见，便開朝廷从未议过之局？”
军机大臣中有几名满洲老臣脸色复杂，想反驳，却找不到一处可驳的漏洞。咸丰坐在御座上，听得十分专注。
他听完最后一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陆安，你以一不领兵、不专督抚之身，平定粤事，不费朝廷一兵一饷，不损一城一池。此功，朕不知当何以酬之。”
陆沉叩首道：“奴才不敢邀功。但奴才有一要务，须面奏圣上。”
咸丰道：“讲。”
陆沉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回御座之上：“广州之事，虽暂平，然天下隐患犹多。英夷退兵，非畏我船炮，乃畏我朝国势尚稳、尚可与之交易。若我朝军备不修、民生不整，今日退去之夷舰，十年后复来，恐非十二艘。伏望皇上趁国势尚稳、财力尚丰之时，整军经武，变法图强，徐图百年之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记一记敲在殿中每个人的心口。满殿寂静。几名老臣面面相觑，却没有站出来反驳。
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分量——禁烟之事刚刚给他带来了极高的声望，此刻他提出的任何建议，都已在朝中拥有了无人敢轻慢的底气。
咸丰看着他，许久，微微颔首：“朕知道了。明日，你将所奏之事，列成条目，送来御书房。”
七月十四晚，城南私宅。
陆沉回到住处，将朝服换下，穿了一件半旧的棉袍。夜已深，院中没有掌灯，只有月光照在青砖地上，像一片薄薄的水。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闭着眼，将今天殿上的情形又过了一遍。
他知道咸丰已经被说动。他也知道朝中并非人人都支持他——五口通商涉及海关税收、地方贸易格局，势必要动一部分人的利。但眼下还压得住。他睁开眼，从案上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写下“整军”二字。
他打算从军事入手。自太平天国平复后，绿营与八旗军备松弛的弊病再度显现；湘勇虽强，却是曾国藩私属，非国家经制之兵。他决心说服咸丰重建经制水师，设北洋、南洋两支舰队，各配新式炮舰二十艘；整顿陆师，练新军五万，西式操典，新式火器。他相信以天朝现今的财力，这件事并非不可为。
他写了几页，笔尖微微顿住，想起广州的事。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在月色里站了许久。他忽然想到——若不是他回复得够快、水雷布得够巧、谈判桌上的筹码拿捏得够准，那十二艘英舰真的开了炮，那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历史会怎么走？他的思绪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那根弦猛然绷紧了。
陆沉猛地转身，快步回到案边，拉开左侧抽屉，取出一卷自己前些年抄录的旧史笔记。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沿着行字往下划去。那页上写着几行年代对照式的记录：“公元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公元1842年——江宁条约签订。公元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公元1860年——北京条约、火烧圆明园……”他的手指停在“1842”这个数字上，忽然再也动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