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了片刻。载垣刚要开口,咸丰已经抬了抬手:“不必再争。就依陆安所奏,授林则徐兵部侍郎衔、钦差大臣,驰驿赴粤,会同叶名琛查办夷务。明日大学士拟旨。”他声音平稳,额头却微微沁出细汗,显然这个决定他自己也掂量了很久。载垣没有再说话,只随众臣叩首领旨。陆沉在叩首的间隙里,眼角余光扫见载垣的侧脸——那人低着头,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陆沉知道他绝不会就此罢手。
三月初九,福州。
林则徐的宅子在西城外一处桐树巷里,院落不大,青石铺地,两三株老桐树把日光筛成零碎的圆影。他如今六旬有余,头发花白,但腰背仍直,目光沉静。午后他正在读《海国图志》的残稿,老仆从门外递进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林则徐拆开看,信中只有一句话:“侯官故里,风物可好?”
他认得这笔迹?不认得。但这句话本身像一把钥匙,轻轻拨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积尘已久的格层。他搁下信,望着窗外老桐树的光影,慢慢眯起眼。片刻后,他提笔在信纸背后写了十二个字:“风物虽好,海上多雾,老夫岂能安坐。”交给老仆,说:“照原路送回去。”
当晚,陆沉便收到了福州暗桩飞速递回的纸笺。他看着那十二个字,目光在那“海上多雾”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他明白,林则徐在告诉他:他愿意动,也知道凶险。
三月十五,广州。
外蝉密报从珠江口发回:英商船“阿美士德号”停泊在黄埔锚地,载有鸦片二百余箱,已开始卸货。但不知为何,广州城的鸦片价格在一夜之间暴跌了三成。市井传言纷纷,有人说是林钦差即将到任,烟商急于抛售;也有人说,是广州某家大行提前得了风声,在暗中大批吃进低价烟土,准备等风声过后再高价卖出。陆沉看完密报,皱了一下眉。有人在趁乱局做一笔大赌,想把水搅浑。而这笔赌,未必是载垣的手笔,也可能是广州本地势力在自救。
他放下密报,吩咐石头:“传蝉公,让他盯住广州鸦片价格的每一次异常波动。凡是大量吃进烟土的人,不管扮成哪个商号,都要把他的底挖出来。”
三月初八的奏折已经递进了乾清宫,林则徐的回应也已经握在手里。他本可以等,但他隐隐觉得,那场本应发生在三年前的战火,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逼近海岸线。
系统光屏在夜半亮起:
【林则徐正式获授钦差大臣,即将南下广东。载垣未能阻止,但已转手布局——他绝不会让林公顺利查禁。】
【广州鸦片市场出现异常波动,疑似本地势力正在暗中建仓。这股势力是敌是友,尚未明朗。】
【国运点:1640 → 1628(钦差南下所引发的局势剧烈震荡)】
【存活概率:94.1% → 93.6%(载垣的反扑已经开始,不确定因素增加)】
【历史偏差值:10.2103% → 11.0107%(虎门销烟的旧路径正在被重新接通,历史惯性拉力增强)】
【提示:林则徐拿到的不是把大火烧向英国人的火把,而是一柄双刃剑。你若想让他烧掉鸦片,就要先替他挡住从背后刺来的刀。】
咸丰五年三月十八,清晨,福州。
林则徐将家事嘱托给长子林汝舟,便轻装简从,沿官道南下。他没有带多少随从,只带了一名老仆、两名长随,连旗牌仪仗都嘱咐地方官免去,说是“查事不查威仪”。但他动身之前,写了一封密信,命人连夜送赴广州,交给一个名字快被官场遗忘的旧部——广东水师提标参将关天培。
原史中,关天培是鸦片战争里力战殉国的悲壮人物。这个时空里,他没有经历过那场战火,却也因不肯同流合污而久被排挤,在水师中坐了多年的冷板凳。林则徐的信写得极短:“天培吾弟,海上风浪将起,老兄此来,欲以虎门为界。尔可愿为老兄守此界否?”关天培收到信那天,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他向水师提督递交了一纸辞呈,辞去虚衔,自请调任虎门炮台把总,专司炮务。提督准了。
三月廿七,广州城外,珠江码头。
陆沉没有亲自南下。他派了蝉公的副手、化名“梁四”的老探员,提前两天潜入了广州城,住在西关一间不起眼的旅店里。梁四的差事只有一件:盯住所有接近林则徐行馆的人,无论客商、官员、道士还是乞丐,凡在林钦差驻地附近徘徊超过一炷香的人,都要记下体貌特征与去向。四月初二,林则徐入广州。他没有先入城,而是先去了虎门。
陆沉收到梁四的密报时,已是四月初八。密报中写道:“林公抵虎门,登威远炮台,周览地形竟日。当晚召见关天培,两人于炮台上密谈至深夜。次日,林公入广州城,住越华书院,未见任何地方官员,先传见广州十三行行商总商伍崇曜之弟伍秉鉴。”
伍秉鉴。这个名字让陆沉的目光骤然一凝。伍崇曜正是他早年盯上的广州伍姓洋行背后的掌舵人。林则徐甫一抵粤,不先见叶名琛,不见海关监督,也不见水师将领,却先见了伍家的人。他这步棋走得极深极快,让陆沉始料未及。
陆沉合上密报,没有批注,只让石头取来广东十三行的旧档册,翻到伍家一页。档册上写着:伍氏家族,世业茶丝,兼营海运,家资雄于粤省,号称“伍浩官”。道光初年,伍家曾捐纳巨款助修海塘,受朝廷赐匾。表面上看,这是广东首屈一指的“红顶商人”。但在外蝉的旧档里,伍家另有一笔账——他们与英商怡和洋行合作多年,所营私运货物之中,烟土占了极大比例。这些烟土,经由伍家在广州、澳门、香港的仓栈转手,分销全国。
林则徐为什么先去伍家?陆沉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他是在查账。他要先摸清烟土贸易真正的枢纽在哪里,才决定从哪里切下去。伍家若肯交底,禁烟便有了突破口;若不肯,林则徐也先探明了对手的底盘。这一招又准又稳,像一记老辣的剑法,第一剑就点在咽喉要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