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南走了许多天。
路旁的屋舍渐渐稀疏。连片的旧楼先化作零星矮屋,待到矮屋也尽数消隐,只剩空荡荡的路面,笔直地向前铺展。柏油路在前方某处戛然断裂,接续而来的是碎石小径;碎石路行至尽头,又铺开一片空旷荒地。地里泥土皲裂,只零散生着几丛枯草。
他踏入这片空地。
空地辽阔,一眼望不到边界。走了半日,脚下干裂的泥土慢慢换成沙土,沙土再化为更细腻的粉末。色泽由灰黄褪为灰白,最后又落回他熟悉的米白色。垂眸看去,脚下再度变回纸面。他立在纸上,望向南方。地平线上横亘着一道清晰的线。
他慢慢走近。
是一堵墙。不算高,约莫两人高矮,横亘在无垠纸面上,向着东西两端无限延展。墙面灰白,是纸的质地,和他在北方遇见过的纸墙同源。只是那些北方的纸墙高大厚重,层层相叠,一道叠着一道直抵天际。这一堵截然不同。它单薄,并不敦实,仅仅只有一层,像单独一页纸,被直直竖立在此处。
他停在墙根。
抬手轻触墙面。纸面坚硬微凉,绷得很紧,如同鼓面。屈指轻轻叩上去,一声极淡的轻响荡开,正是叩击绷紧纸张的动静。他将手掌平贴上去。墙面光洁,无字,无刻痕,没有半点暗印,干干净净,只是一堵空白纸墙。
他静静伫立,凝望片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收回,垂落身侧。他面向南方,对着这面墙。墙的背后藏着什么,他无从知晓。或许是连绵无尽的纸,或许是茫茫空白,或许是另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他没有急着去推,只是静静站着。
许久之后,他抬手摸向衣袋,空空如也。又探向胸口的暗袋,依旧一无所有。他身上本就一物不剩。手抽回来,目光落回墙面。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纸上。没有发力去推,只是静静按着。片刻,抬手。
墙面上留下一枚浅淡指印,淡得几乎要融进灰白里。他后退一步,望着那道印记,旋即转身,面朝北方——那是他一路走来的来路。在墙前朝北静立片刻,又转回身,重新望向南方,望向这堵横在眼前的墙。他抬步,缓缓朝前走,一步一步,重回墙下。
他伸出手掌贴住纸面,安静按了一阵,轻轻一推。墙纹丝不动。他收回手,退后,再加力气再推一次,墙面依旧安稳,分毫未移。
他站定,望着眼前这堵灰白色的墙。它安静地立着,不动,不晃。
他面朝南方,对着南墙,久久伫立。
(第三十一卷 第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