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放亮,墙角、门槛就拽着还在睡梦中的四兴要往家赶。四兴揉揉眼睛,再看向墙角和门槛,好家伙,两人满眼都是血丝,想来是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四兴被二人拖下床,连拉带拽,急匆匆赶回村里。
回到庄子,墙角、门槛添油加醋,把昨夜山铺的遭遇当众一宣扬,村子当即炸开了锅。再经过村里长舌妇添枝加叶一番加工,这事在十里八村都闹得沸沸扬扬。
心宽体胖的四兴,回到家一头扎上床补觉,昨夜的怪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老梗头经草半仙几日调养,身体也慢慢好转,小村子总算重归平静。
四兴也有好几天没去小翠家串门。
这天,四兴正往小翠家走去,半路撞见大个、墙角、门槛在路边闲谈。四人一碰头,索性一同去往大个家喝酒。
酒菜摆上桌,几人天南地北,胡侃闲谈。
众人酒兴正浓,忽听得隔间房门内传来说话声:“你来了,还来这么多人。”
四人心中一惊,一齐望向隔间房门。只见小翠比比划划,好似在跟旁人对话。更叫人惊奇的是,小翠竟说起了官话。学堂里的先生平日里都讲土话,村里哪里有人会说官话?听小翠说得流利,几乎跟收音机里播出来的官话相差无几。
大个快步上前:“翠,翠,你怎么了?”
小翠两眼直勾勾盯着对面墙壁,缓缓开口:“这么多萤火虫,地还这么深,往哪走?”
要命,这官话反倒说得越发流利。
“翠儿,翠儿,你这是怎么了?”四兴也凑上前。
“老四,你在哪,他们围着我,很多人。”小翠一边说着,一只手不停挥动,像是要去拉四兴的手,依旧满口官话。
四兴一把攥住小翠的手,大个连忙将小翠抱起,放到床上。
小翠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嘴里不停叫嚷,说眼前到处都是萤火虫,有许多人围着自己。大个急得团团转。
四兴一溜烟跑去找草半仙,不多时,便把草半仙请来了大个家中。
草半仙为小翠把脉、看眼睑,望闻问切折腾许久,最后下了论断:是受了惊吓。
找准缘由,便要配药医治。草半仙当即背上竹筐,带着四兴上山采草药。
快到晚晌时分,草半仙与四兴才赶回大个家。
这时小翠妈妈也从娘家回来了,夫妻俩守在床前,神色凝重,一人攥住小翠一只手。小翠妈妈眼圈通红,明显刚刚哭过。
草半仙顾不上歇息,立刻着手整理草药,剪剁清洗,生火熬药。不多一会儿,屋内便弥漫开浓浓的草药气味。
汤药煎好,小翠妈妈一勺一勺,小心给小翠喂服下去。
一番忙碌过后,小翠妈妈又张罗出一桌酒席。众人围坐吃饭,聊的全都是小翠的病情。
酒足饭饱,大伙各自散去。大个怕夜里再生变故,便劝迟迟不肯归家的四兴先回家歇息。
四兴刚躺下睡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先生竟站在窗外,把睡梦中的四兴叫醒。
四兴父母以为出了什么祸事,急忙开门将先生请进屋里。先生说眼看快要开学,这些日子杂事繁多,一直顾不上四兴的学业,今夜得空,要好好查验他的功课。
四兴父母想请先生进屋落座,先生却执意要带四兴回自己家中检查功课。父母无奈,只得让四兴跟着先生走。先生同四兴父母说好,今晚四兴便留宿在他家,不回来了。
刚走出家门,先生却低声吩咐四兴,让他赶紧去大个家。四兴一头雾水,挠着头问道:“这是唱的哪个戏班?”
先生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老四,方才大个来找过我。小翠夜里一直神志迷糊,说有许多人要抓她,还不停呼喊你的名字。大个不敢直接来你家找你,怕你爹娘不允。我这个老头子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老四,不必跟我回家里,快去大个家。明早回家之前,先来我这里一趟。”
“哦,哦,哦。”四兴连声应下,转身就朝小翠家跑去。
大个家的门虚掩着,分明是特意给四兴留的。四兴推门进去,反手关好房门,就听见小翠妈妈带着哭腔的呼喊:“翠啊,翠,你到底是怎么了?”
四兴快步来到床边,只见小翠手舞足蹈,胡乱扒拉着什么,嘴里不停念叨:“很多人,按我手,按我脚,很多萤火虫,老四,老四救命。”
四兴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拉住小翠的手:“翠儿,我在,不怕哦,不怕,我在,什么都不怕。”
“老四,很多人,他们抓我,很多萤火虫,我跑不赢他们。”小翠哭喊闹腾,浑身不安。
就这般,小翠反反复复折腾了整整一夜。
天刚蒙蒙亮,小翠妈妈给四兴备好了早饭,叫他吃完便去先生家中。
四兴跟着先生回了家,哪里还有心思补觉,转头便去找草半仙。
不多久,四兴便陪着草半仙来到小翠家。煎药、喂汤,又是一番忙活。忙完,草半仙照旧背起竹筐上山采药,四兴紧紧跟在身后。
就这样,白日灌两剂汤药,夜里小翠依旧胡言乱语,闹到天明。短短三天功夫,小翠已然脱了人形,脸色蜡黄如同蜡纸。大个夫妻俩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家三口,面色憔悴,好似蜡人一般。
这天,众人正围在一起商议对策,隔壁的花媒婆登门来到大个家。见四兴也在,她先说了一堆客套拜年的话,而后走到床边探望小翠。看过之后,回到客厅,此时四兴正陪着大个喝闷酒。
咳咳,花媒婆清了清嗓子:“我说大个,看翠丫头这不像是普通病痛,倒像是遇上了鬼挡墙。”
说完,她又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大个,翠丫头这病症我见过。你去供销社旁边的白事铺,叫人家配些纸麻香烛,给翠丫头送一送。”
病急乱投医,小翠妈妈听闻这话,两眼瞬间放光,立刻动身赶往公社。心里焦急,脚步也快,没多大功夫,便拎着一包香纸回到家中。
刚吃过晚饭,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小翠妈妈便去隔壁请来了花媒婆。
花媒婆点上几炷香,围着小翠的床铺上下左右拜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什么,四兴听得并不真切。随后她捧着香,带着小翠妈妈走到大门口。
花媒婆对着八方拜礼完毕,便点燃买来的那包香纸。一边焚烧,一边高声念叨:“过路的客人,这是小翠家给你的路费,你拿着就上路吧,往后不要再走错路咯。”
站在一旁的四兴听着,差点忍不住笑出声。等花媒婆整套仪式折腾完毕,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众人各自回家,四兴依旧留在小翠家中守夜。
约莫到了后半夜,小翠缓缓坐起身,嘴里叫嚷:“饿死了,饿死了。”
大个夫妻与四兴听见声音,互相对视一眼,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小翠这回说的,是本地土话。
“唉,唉,唉。”小翠妈妈连忙应声起身,给小翠擀面条。
这大概是小翠妈妈这辈子做得最开心的一顿饭。不多时,一锅热腾腾的面条便做好了。
小翠狼吞虎咽吃下两大碗,四兴与大个也吃得酒足饭饱。这会两人才突然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