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站回来的第二天,顾淮之去了花市。
那是个周末的早上,花市比平时人多一些,棚子底下摆满了各种盆栽和鲜切花,空气里混着泥土和叶子的气味。他从头走到尾,在一排卖蔷薇的摊子前面停下来。那些蔷薇苗摆在塑料托盘里,枝条细细的,叶子小小的,每一棵的根部都裹着一小块湿土。他在摊子前面蹲下来,一棵一棵地看,挑了几棵根须最完整的,让摊主用纸包好,装进袋子里。他一共挑了五棵,拎着袋子从花市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一会儿,光斜斜地照在那些叶子上,泛着一层茸茸的亮。
第一棵他种在了沈家老宅的院墙下。那天他开车过去,把车停在门口,拎着那棵蔷薇苗,翻进了院门。院子里还是老样子,荒草长得膝盖高,那棵老枣树站在角落里,枝桠伸过了墙头。他走到院墙下面那片空地上,把草拨开,用随身带的铲子挖了一个坑,把蔷薇苗放进去,填土,压实,浇了水。他蹲在那片新土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翻出院墙,锁好门,回了车里。
第二棵他种在了那座小城的海边。他把车开到沙滩边上,拎着蔷薇苗沿着沙滩走了一段,找了一处离海水远一些的沙地,用手把沙子扒开,挖出一个坑来,把蔷薇种下去,又从旁边捡了几块石头围成一圈挡风。他知道海边风大,这棵蔷薇不一定能活,但他还是种了。种完之后他在旁边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海面。那天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推上来又退回去。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走回车里。
第三棵他种在了那个古镇的河边上。他在桥头附近找了一小块空地,把土挖开,种进去,浇了水。他种完之后沿着河边走了一圈,走到镇子尽头又折回来,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开车走了。
第四棵他种在了半山腰那块空地上。那是他上次停车的地方,路边有一小片被树荫罩着的土坡。他把蔷薇苗种在坡上,捡了几根枯枝插在周围做支架,又浇了水。种完之后他站在坡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看着山脚下的田野一块一块地铺开。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那棵刚种下的蔷薇苗轻轻晃了晃。
第五棵他带回了家,种在院子里。他没有种在那排红芍药旁边,而是在院墙的另一头,靠近门口的位置,单独挖了一个坑,把它种了下去。种完之后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排红芍药和新种下的那棵白蔷薇。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落在院子里,把那些叶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做了饭。他还是摆了一副碗筷,一个人吃完了一顿饭,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他上楼的时候经过客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推门。他走回主卧,在床沿坐下来,把那本日记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夹照片的那一页。他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看背面的“对不起”,又翻回正面看了看那片院子里的白蔷薇,然后把照片放回本子里,合上,放回抽屉。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风还在吹着,穿过院子里的红芍药和白蔷薇。他听着那阵风,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