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垣在通州养兵，饷银从何而来？他园中运入的英制燧发枪，又从何而来？广州的伍姓洋行，表面做茶丝生意，暗地里走的是什么货？天津的恒记货栈，以杂货出入南北，底仓里压的是什么？陆沉把这些线索一一摆开，像摊开一副旧扑克牌，每一张都隐隐印着同一枚暗纹。
他闭目，在意识中唤出系统光屏：
【外部纪年：公元1842年。原史本年，清廷将签《南京条约》。此界因虎门销烟未行，鸦片战争未发，条约未曾出现。但英国对华贸易逆差与鸦片倾销的利益纠葛从未消解，东印度公司的舰队仍泊于广州与孟买之间。】
【道光十六年驾崩以来，清廷全力平桂，宵小亦借隙篡改政略。鸦片贸易在南方已形成深根盘错之势，载垣一系的财力，正是从这条暗河的泥沙中淘洗而出。】
陆沉久久不言。他在脑中将这盘棋重新推演了一遍。载垣养兵，用的是从鸦片贸易中分得的赃银；而这些赃银又通过广州洋行与天津货栈的暗道，最终流入通州那座园子。若他要动载垣，只消捧出泰昌粮行的旧账便能让对方伤筋动骨，但并不能将那整座暗中搭建起来的鸦片贸易帝国连根拔起。真正要动的那把铲子，该落在广东。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折子上写下几行字：“福建侯官林则徐，乃先朝重臣，素有干才，且于夷务洞见尤深。今粤省鸦片流毒愈炽，非公不能治此痼疾。请旨起用。”他没有写“禁烟”二字，但字里行间已经透出那个意思。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忽然又想到了另一层——林则徐若入粤禁烟，载垣的钱袋必定告急。届时，通州那座园子的饷银便会出现缺口。要么他不得不动用京中积蓄，露出更多马脚；要么他便会在禁烟一事上下手阻挠，从而把主动权交到陆沉手中。
陆沉搁下笔，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他听见院墙外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他低声唤来石头，将那张折子交给他：“明日一早，送去军机处存档。再传话给蝉公，让他派人去福州，以‘顾安’的名帖投给林则徐家，问一句话——侯官故里，风物可好？”石头接过折子，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沉独自坐回堂屋，听见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低低的长鸣。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去打一场没有硝烟、不见刀兵、却可能决定这个帝国命运的战斗。而这场战斗发生的时间，正是公元1842年——原史里清廷签下屈辱条约的这一年。他还有时间。他还有筹码。他要抢在历史修正力再一次把这场战争拉回轨道之前，先把那个人从福州请出来。
系统光屏在黑暗中亮起，字迹清晰而沉重：
【外部时钟已指向1842年。原史中的鸦片战争在未被触发的情况下悬置了六年。英军军舰虽未开炮，却已在珠江口外游弋多年。历史的惯性不会永远给这个时空延迟的机会。】
【陆沉发出了启动禁烟的第一枚暗棋：林则徐。】
【国运点：1652 → 1640（触动南方鸦片利益网，风险抬升）】
【存活概率：94.9% → 94.1%】
【历史偏差值：9.8517% → 10.2103%】
【提示：载垣的钱袋，就在林则徐的火把下。你点燃这根火把的同时，也就点燃了载垣反扑的导火索。两手皆握柴薪，唯有一人能全身而退。】
咸丰五年三月初四，京城。
那道关于起用林则徐的奏折在军机处搁了七天，没有批红，也没有议覆。陆沉并不意外。他知道载垣一系不会坐视这把火点燃，但他们也不会公开跳出来反对一个在南方士林中声望极高的老臣。他们会用别的方式，把火苗按灭在水面以下。
果然，第八天，消息从军机处漏了出来。陆沉坐在锦衣司值房中，石头低声转述外蝉探得的情报：“载垣大人前日夜里见了军机章京，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林则徐老迈，舟车劳顿，恐难当粤事；第二句，粤督叶名琛素能任事，不必另派钦差；第三句，若皇上念及旧臣，可召林公入京陛见，量才录用。”
陆沉听完，放下手中的茶盏，没有作声。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才说：“召入京，就是让他永远到不了广东。”
石头道：“爷，那我们怎么办？”陆沉道：“不急。载垣这三句话，处处都在‘为皇上着想’。他不主张罢斥林公，只主张换个安排——这就给了皇上转圜的余地。只要皇上自己肯开口，载垣挡不住。”
三月初六，御书房。
陆沉排在两名军机大臣之后进殿，咸丰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那道奏折。他扫了一眼众人，先把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但没有立刻说话。载垣也在班列中，垂手而立，面色如常。还是咸丰先开了口：“陆安，你推荐的林则徐，朕想过了。林公是先帝老臣，于夷务确有见地。但粤督叶名琛现任其地，骤然另派钦差，恐事权相左。朕的意思，召林公入京陛见，先问一问他的方略，再作定夺。”
载垣微微颔首，正要附和，陆沉抢在头里跪了下去：“皇上圣明。但奴才斗胆提醒皇上一件事——京中议论，若先传入粤省，则粤省烟贩必趁林公未至之前，加紧销货、销毁账册、转移赃银。等到林公陛见后南下，赃证早已一空。届时纵有良法，亦无从查起。”
咸丰眉梢微动。载垣适时接道：“陆总管此话固然有道理，但若因怕烟贩销毁账册便不召林公入京，岂非让钦差之任命仓促草率，反失朝廷体统？”他说得慢条斯理，语气恭敬，却把“仓促草率”四个字咬得极清晰。
陆沉没有看载垣，只对咸丰道：“奴才愚见——林公入京，不必陛见后再赴粤。可先授兵部侍郎衔，命其以钦差大臣身份驰驿前往广东，查办夷务。若其方略有不当，再召回亦不迟。粤事紧急，朝廷若再等半载，烟土之害必更深。”他停了停，加了一句，“何况，英夷兵船已在珠江口游弋多年，若粤省鸦片之利一日不除，夷人便有借口。朝廷早一日查禁，便少一日边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