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胜保。原史中那位两次镇压太平军、打仗勇猛却性情骄横的满人将领,在这个时空里因太平天国早灭而未能积攒太多战功,如今不过是京营里的一名参将,品级不高,但练兵的手腕在京营中颇有声名。陆沉与他结识于去年秋,当时咸丰要整顿京营,陆沉借锦衣司查饷的空档,推举了几个在兵部档案中口碑尚可的将领,胜保便是其中之一。两人打过几次交道,虽未深交,但彼此都明白对方手中的分量。
“大人今日约末将来此,是有要事?”胜保也不客套,直截了当。陆沉给他倒了杯茶,道:“胜保大人,通州有个园子,你知道吗?”胜保目光一动:“大人是说载垣府那座?”
陆沉微微颔首。胜保沉吟片刻:“末将知道一些。去年兵部发给旗营的‘家庙修葺银’中,有一笔数目不小的款子拨到了正白旗名下,名义是修家庙,但银子的去向,末将使人私下查过,最终入了通州。当时末将只觉得是贪墨,没往深处想。”他放下茶杯,盯着陆沉,“大人今日提起那座园子,是不是查出了别的名目?”
陆沉没有正面回答,只问:“胜保大人觉得,京营的旗兵,如果拉出来与通州那座园子里的兵真刀真枪地打一场,谁胜谁负?”胜保面色微变,默然片刻,才道:“若园子里真是旗丁,老实说,京营的兵……未必打得过。京营多年未战,操练大多流于形式,粮饷又常被克扣,士兵面黄肌瘦,马匹也乏了。通州那园子若真在偷偷练精兵,以兵法治之,假以时日,足以在半个时辰内取京城南门。”他说完,声音压低了些:“大人,载垣这是要做什么?”
陆沉道:“这便是我请大人来的原因。载垣如今不动,但他在等一个时机。我需要在京营里有一支真正能战的兵。不必多,三千人足矣,但必须练成铁军。”胜保目光一亮,又沉下去:“三千人,饷从何出?操练之地何在?若让人知道末将与锦衣司暗中勾结练兵,载垣那边的刀不会等着。”陆沉道:“饷,我来筹。操练之地,城外有处皇庄,名义上是内务府的庄田,实际荒废了多年,可辟为校场。至于让人知道——”他声音平稳,“载垣既然在暗处练兵,我们就也在暗处练。等到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的那一天,他会发现,京营里有一支他没有算到过的队伍。”
胜保沉默良久。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正一寸一寸移动,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像一地碎金。最后他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三千人太少了。末将要五千。五千精兵,我可以保京城南门到东华门,滴水不漏。但末将有一个条件。”他看着陆沉,“请陆大人答应末将一件事:日后若是载垣真有动作,末将的兵不参与朝中任何派系倾轧,只保皇上和周遭安全。末将是武将,不懂那些弯弯绕,只认一个理:皇上坐在那把椅子上,我手里的刀就为皇上而执。”
陆沉也站起来,直视着他:“可以。若有一日载垣动手,你的兵只守皇城,不进朝堂。”
胜保抱了抱拳,没有再多话,转身推门走了。院中的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干,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远处隐隐传来的一声闷雷。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心中默念了一句:惊蛰到了。他走出宅院,翻身上马。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路向南,消失在春日正午的市井人流中。
系统光屏在午后的某种静默里浮现,字迹比以往的更简洁:
【陆沉已在暗中完成京营精兵计划的最初布子。胜保加入,目标五千人。这意味着,载垣在通州积蓄力量的同时,陆沉也在皇城根下埋下了自己的后手。】
国运点:1664 → 1652(暗中练兵的隐性消耗与风险计入) / 存活概率:94.6% → 94.9% / 历史偏差值:9.8501% → 9.8517%。
【提示:双方都还在各自的黎明前擦亮武器。真正的对撞,尚未开始,但它的影子已经落下来了。】
咸丰五年二月,公元1842年。
时光在这个时空里走了一条与原来全然不同的路。太平天国在金田提前爆发,又因早产而迅速溃灭,整个朝野兵事的重心辗转于南疆,却没有等来本该在道光十九年燃起的那把烟火。虎门销烟未曾发生,鸦片战争亦未爆发,林则徐也没有成为那个在虎门海滩上点燃石灰池的钦差大臣。
这些事,陆沉许多年来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始终没有正面回望过。直到今夜。
城南私宅,二更天。陆沉独坐在空阔的堂屋中,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缺了角的画。他原本合着眼,脑中梳理的是通州园子与胜保练兵的事。忽然,一个细小的念头从记忆深处滑出来,像一颗硌脚的沙粒。他睁开眼。
太平天国平了。咸丰已经坐了五年龙椅。但他恍惚间想起一件事——他从未听说过广东有任何“禁烟”的消息。
陆沉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开一册蒙尘的档卷。那是他早年命外蝉记下的史事档,并不详尽,但足以让他回忆起那根他一直没有触碰过的线:道光十九年,本该是林则徐在虎门销烟的年份。而在这一年之前,道光十六年(公元1836年)便已驾崩。次年咸丰登基,太平军恰恰在那前后起事,满朝文武尽皆聚于平叛一事。林则徐被调往云贵,后又以“奏对失当”罢职归乡,从此远离朝堂。而鸦片贸易,就在这片混乱的缝隙里,如藤蔓一般悄悄攀满了南方各省。
他缓缓直起身子,举灯凑近墙上那幅自绘的舆图。广州、梧州、通州、天津,四条旧线如蛛丝般纵横交错,他原先只盯住载垣与军火走私的关联,此时再看,却觉得那些线都通向同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鸦片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