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寒意,但宫墙柳已经抽出了第一茬嫩芽。陆沉从锦衣司值房走出来,天光尚未大亮。他今晨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只穿一件石青色的便袍,沿着东筒子夹道缓步向南,像寻常散步。二十一岁的他,面容比四年前清瘦了些,但棱角更沉,目光更定。走路的步子看不出急徐,却每一步都是从容得几乎不像话的节奏。他身后跟着石头,石头身后是两名换了便服的缇骑。
功力入五重中期后,他已经不必刻意去感知周围。风吹过夹道,带来远处太监洒扫的声响,御花园的鸟鸣,以及更远处军机处值房中的几句低语。所有的声音都像落在水面上的棋子,在他脑海中各归其位,清清楚楚。易筋经四重中后期则让他的气息深长如海,即便快步走完整个皇城,呼吸也不会乱一丝一毫。至于金刚不灭神功二重后期,他早已不再用皮肤去感受刀剑,他只须知道,寻常刀剑落在身上,不会比一根树枝更有威胁。
他并不以此为傲。武功保得住他的命,保不住他的局。
他走到乾清门时,晨光正好越过东庑的檐角,落在门前的石阶上。他停了一步,看着那道光芒,忽然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宫门时的情景。那时他刚穿越不久,身体还带着伤势,连走上石阶都要咬着牙。此刻他站在同一道石阶前,穿着一身内廷总管的服色,怀里揣着太后留下的小印,身后是一整张从广州到湘乡、从武昌到京城的暗网。
他迈上石阶,推门入殿。御书房里,咸丰已经坐在案后。十二岁的少年,身量比两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肩背不再单薄,坐在那把宽大的南官帽椅上,已经不再显得空荡荡。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折子。他听见陆沉进来,抬起头,目光清亮而沉稳,像个已经有了几分大人模样的少年:“陆安,来得正好。湖南那边有新折子,曾国藩递上来的。”
陆沉走上前,接过折子展开。曾国藩的字沉稳方正,一笔一画如刻如磨,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军情,而是一篇关于湘勇整训的细务:营制如何编、饷银如何发、逃兵如何惩处、新勇如何招募,逐条列出,皆有章法。折子末尾写着八个字:“臣驻长沙,可为国守一省。”
陆沉看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折子,道:“曾国藩已把湘勇练成了器。他要的不只是一个省,而是一隅之根基。”咸丰道:“朕也是这般想的。他前年剿匪用过湘勇,果真能战。朕想再给他加一道旨,准许他在长沙设勇营局,自造火药军械。你看可行不可行?”陆沉沉吟了一下:“可。只是勇营局造的军械,须由朝廷派人核验、编号、登记入册,不归地方私留。如此将来一旦事态变化,才不会反为地方所用。”咸丰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朕明日便拟旨。”
两人又议了几件军务和钱粮的事,天色大亮。宫女进来呈上早膳,咸丰用了几口粥,放下碗筷,声音低了些:“陆安,朕听说载垣前阵子在通州买了一座园子,还让他三哥载龄在正白旗中选了八十名丁壮,以‘修理家庙’的名义养在园子里,日夜操练。你说他这八十个人,是修庙的匠人,还是打仗的兵?”陆沉没有立刻答话。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外蝉在通州盯着那座园子已经两个月了,八十名丁壮的来历、籍贯、兵器、操练时辰,每一笔都在他的档册中。但他不急于说出来。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道:“皇上,八十个人,练兵太少了。若只是要修庙,用不了那么多壮丁。若只是操练家丁,八十人不足为患。真正要看的,是他这八十人之后还藏着什么。”咸丰目光微动:“你查到什么了?”陆沉放下茶盏,平静道:“那八十人,每日辰时操练,午时散。操练的虽是拳脚棍棒,但每七日便有一批军械自通州船运而来,包着草席,以‘建材’名目送进园中。奴才的人截过一箱看过,是英吉利制式的燧发步枪——正是广州船难后在黑市流出的那一批。”御书房内静了片刻。咸丰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他沉默良久,问:“载垣是准备反么?”陆沉道:“他若真要反,不会只有八十人。他是在养一处筹码,等一个时机。他这两年的不动,未必是安分,可能是在探我们的底。”咸丰看着他,目光慢慢沉下来:“那朕该怎么办?”陆沉道:“皇上不办。他既在等时机,皇上就让他等。锦衣司会继续盯着通州那座园子,每一批军械的来路、数量、去向,都会有档。等到他真的动手那一天,这笔账会一并算清。”咸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重新拿起筷子:“陆安,朕这两年越来越觉得,坐在这个位子上,最难的不是管天下,是管人心。天下再大,不过是疆域;人心一乱,疆域便守不住。”陆沉道:“皇上这句话,比打一场胜仗更值钱。”
早膳用毕,陆沉退出御书房。他走到夹道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晨光正照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金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箔。他在心里想,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成一个真正的皇帝。而他陆沉的路,也在跟着这个少年,一步一步,走向一个他当初穿越时根本不敢想的格局。
他收回目光,稳步走向锦衣司值房。通州的军械、载垣的底牌、曾国藩的湘勇、南方的夷务,四条线在他脑海中交会成一个棋盘。而他,正站在棋盘的中心。
系统光屏在他迈入值房门槛时亮起,字迹稳稳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