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厅外吹进来，拂动檐下流苏，叮——
一声轻响刚落，鼓声骤起。
不是宴乐开场时那种齐整的锣鼓，而是急促三通，自偏廊乐席上传来。宾客们纷纷侧目，连正在低声交谈的夫人也停了话头。那鼓点短促有力，像春雷滚过屋脊，紧接着琵琶滑音而上，笛声穿云裂雾般扬起。
众人还未回神，一道红影已从侧席起身。
谢月辞提裙而出，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她今日发髻高挽，簪着赤金蝶翅步摇，耳坠是两粒南珠，随走动摇曳生光。一身正红织锦长裙，袖口与裙摆绣着银线缠枝莲，行走间如火焰流动。她脸上薄施脂粉，唇染朱砂，眼角一点胭脂痣更显艳丽。
她走到堂前空地中央，向主位方向福了一礼，动作舒展，腰肢柔软得像柳条拂水。随即直身，抬手。
乐声应势一转，变得婉转悠扬。
她旋身而起，双袖展开，如同飞鸟振翼。第一个转身极快，裙摆在空中划出完整圆弧，露出底下一层杏红衬裙。她脚尖点地，身形未晃，再接一个慢旋，手臂如流水般延展，指尖指向东南角的雕花窗棂。
宾客中已有低呼。
“这是胡旋舞？”
“不像，胡旋多在毯上，她脚下无垫。”
“可这身段、这节奏，分明有西域风韵。”
“定远侯府何时教出这般女儿？”
议论声渐起，谢月辞全然不闻。她已完全进入舞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落在鼓点之上。她时而俯身如折柳，时而仰首似望月；腰肢扭动如蛇行沙地，手腕翻转若蝶扑花丛。最惊人处是一连三个原地急转，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面容，只余红影团团打转，待最后一转收势，她恰好面朝主位方向，单膝点地，一手撑地，一手高举过顶，五指张开如绽莲花。
满堂寂静一瞬。
随即掌声四起。
“好！”
“妙极！”
“此舞灵动不失端庄，实乃大家风范！”
几位年长夫人频频点头，身旁丫鬟赶忙记下所用曲名。一位穿青缎褙子的老妇人甚至抚掌而笑：“我活了六十岁，少见如此合度之舞，进退有据，柔中带刚，真真是闺秀典范！”
谢月辞缓缓起身，气息微促，额角沁汗，却不慌乱。她整了整袖口，再次向主位行礼，又依次朝左右宾客浅福。她面上含笑，眼角余光却一直瞄着角落。
那里，谢令仪仍立于椅旁。
她没动，也没鼓掌。双手交叠在身前，暖手炉还握在左手里，右手轻轻压着袖口边缘。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谢月辞身上，从她起身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不是盯着看，也不是愤恨地瞪视，只是平静地望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谢月辞心里那股得意劲儿猛地蹿上来。
她等的就是这个。等她在众人面前大放异彩，等她成为全场焦点，而谢令仪只能站在角落，穿着那身素得近乎寡淡的藕荷色衣裙，像个被遗忘的陪衬。
她故意在收势后多停了片刻，让掌声再响一阵。直到四周声音渐弱，她才缓缓直身，嘴角笑意更深。
然后，她转头。
目光穿过人群，越过几张堆笑的脸，精准地落在谢令仪脸上。
她笑了。
不是讥诮，也不是冷笑，而是十足十的、带着胜利意味的笑。眉梢挑起，眼波流转，仿佛在说：你瞧，这才是能让长辈欢喜、宾客称道的本事。你整日躲在屋里绣花，能绣出什么名堂？
她甚至微微歪了头，下巴略抬，姿态里透着藏不住的骄矜。
谢令仪看着她。
没有回避，也没有移开视线。她依旧站着，肩背挺直，连呼吸都没变。她看着谢月辞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只在阳光下扑翅的蝴蝶——看得清楚，却不为所动。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
动作很轻，幅度极小，像是回应对方的致意，又像是仅仅点了下头。同时，她嘴角往上弯了弯，仍是那副惯常的、温和有礼的笑容。
没有嘲讽，没有愤怒，也没有一丝被打压后的难堪。
就像刚才那一场惊艳四座的舞蹈，不过是一场寻常献艺，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观者。
谢月辞心头忽然一空。
她原以为会看到谢令仪低头，或是脸色发白，至少也该有一丝窘迫。可没有。对方站得比之前更稳，神情比之前更静。那抹笑挂在脸上，竟让她觉得有些看不懂。
是装的吗？强撑体面？
可她分明看见，谢令仪的手指没有颤抖，呼吸平稳，连睫毛都没多眨一下。
她咬了下内唇，迅速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路过几位夸赞她的夫人时，她停下脚步，柔声道谢，声音清甜，姿态谦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眼对视，竟让她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但她立刻压下这感觉。
她赢了。掌声是真的，夸奖是真的，长辈们的笑容也是真的。她才是今日寿宴上第一个出彩的人，是众人眼中真正的才女佳人。
她落座时裙裾轻扬，特意选了个能看清谢令仪的位置。她要亲眼看着，看着这位嫡姐如何在接下来的环节中黯然失色。
而谢令仪，依旧站在原处。
她将暖手炉换到右手，左手轻轻抚了下鬓边碎发。风吹进来，带起檐下灯笼轻晃，光影在她脸上淡淡移动。她看着乐师们收琴放鼓，看着谢月辞归座抿茶，看着宾客们重新谈笑。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挪动位置。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兰草，风越喧，根越稳。
远处传来更鼓声，两响。
离正式开席还早。接下来，还会有人献礼，有人吟诗，有人奏乐。这场寿宴才刚刚开始。
她知道谢月辞想用这支舞压她一头，想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无才无貌、只会隐忍。可她不在乎。
一支舞罢了。
能博得一时喝彩，却换不来长久尊重。
她低头看了眼袖口，那里缝着一根极细的银线，昨夜补针时添上的。她记得每一针落下的位置，也记得那幅百寿图完成时天边透出的第一缕光。
如今画不在了，但她的心意没丢。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长案上的礼盒，扫过主位空椅，最后落在谢月辞身上。
对方正与身边丫鬟低语，脸上笑意未散，眼神却时不时朝她这边瞟来。
她在等。
等下一个机会。
等她露出破绽。
谢令仪轻轻呼出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转瞬消散。
她不动，也不语。
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安然等候，便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