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了。
林秀芬站在厨房里，手里的铲子翻来翻去，耳朵却一直听着客厅的动静。儿子张晓东今天高考，昨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晓东才到她腰高，胖乎乎的圆脸，一放学就往她腿上扑。现在呢？比她高了一个头，脸上的痘痘此起彼伏，说话也开始变声了。
“妈，我好了。”儿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林秀芬赶紧把火关小，探头往外看。儿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的表情倒是挺轻松的。她把围裙解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吃饭了吗？”
“吃了，您煎的鸡蛋卷挺香。”
张大勇从沙发上站起来，揉了揉腰：“走吧，我开车送你们。”
考场在城北的中学，离家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林秀芬坐在后排，眼睛一直盯着儿子的后脑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问了怕给孩子压力，不问又憋得难受。
“晓东。”她最终还是开口了，“东西都带齐了吗？准考证、身份证……”
“带了带了，妈您都问了三遍了。”儿子回过头，嘴角往上翘了翘，“放心吧，没问题的。”
林秀芬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到了考场，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黑压压的一片，有穿红衣服的，有举着向日葵的，还有拿着孔明灯的。林秀芬看着这场面，心里突然有点发紧。
“这么多人啊。”她喃喃地说。
“都这样。”张大勇停好车，钥匙拔下来拿在手里，“当年我高考的时候，我爹都没来送我。”
林秀芬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拉着儿子的手，往校门口走。考生的队伍已经排起来了，个个表情严肃，有的还在低头看书。
晓东松开她的手：“妈，我过去了。”
“等等。”林秀芬突然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儿子的校服领子有点歪，她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妈，您别紧张才对。”儿子笑了笑，“我进去了。”
她看着儿子转身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十六岁的少年，肩膀已经宽厚了，走路的时候喜欢插兜，假装酷酷的样子。就是这样一副背影，看得她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她想起晓东刚出生的样子，红彤彤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想起他第一次叫妈妈，发音不清楚，逗得全家哈哈笑。想起他第一次上学，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舍不得走。
这才多大一会儿，怎么就高考了呢？
“妈，我进去了。”儿子突然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
她赶紧点了点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使劲挤出一个字：“加油。”
晓东笑了笑，转过身走进了校门。
林秀芬站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儿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人群里。她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像是被定住了。
“走吧，去那边等着。”张大勇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没动。
“秀芬？”
“你先去吧，我想再站会儿。”她的声音有点哑。
张大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往家长聚集的地方走过去了。
林秀芬仍然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关闭的大铁门。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手里拿着对讲机。围墙里面是什么，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儿子就在那里面。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她浑然不觉。
晓东，你一定要加油。
她在心里默念着，嘴唇微微发抖。阳光照在她脸上，晒得她额头渗出了汗珠。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一直站着，像一尊雕像。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家长们的聊天声、汽车的喇叭声、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模糊起来。她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儿子在里面考试。
这是她二十二岁生下的孩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是她这二十二年来所有的希望和牵挂。
考的怎么样，能不能考上好大学，以后能不能有出息——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她想控制自己不要想，可根本控制不住。
六月的太阳越来越毒辣，晒得她后背开始冒汗。旁边的家长有的撑起了伞，有的躲到了阴凉处，她仍然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从里面涌出来。她踮起脚尖，使劲往里面张望，搜索着儿子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