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秀芬又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了两个小时的南瓜粥。婆婆糖尿病不能吃甜，她特意少放了南瓜，多放了点燕麦。推开病房的门，她看到婆婆正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的夕阳发呆。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婆婆脸上，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妈，我给您熬了点粥。”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您尝尝。”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头转过去了。
林秀芬已经习惯了。这几天她天天来送饭送水，换来的都是这种爱答不理的待遇。但她还是每天都来，做自己该做的事。早上六点起床熬汤，八点送到医院，中午再回去上班，晚上再来送饭。同事小刘都说她傻，离了婚还管婆婆干什么。但她不管别人怎么说，做人凭的是良心。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开始削皮。刀子在手指间转动，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她削得很仔细，二十年做家务练出来的手艺。刀工这种小事，她从来不需要看。
“秀芬。”
婆婆突然开口，林秀芬手一抖，果皮断了。
“啊？”
“你其实没必要来照顾我。”婆婆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都这样了，你来干什么。”
林秀芬愣了一下，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妈，您别这么说。”她说，“您是晓东的奶奶，我是您的儿媳，照顾您是应该的。”
“儿媳？”婆婆冷笑了一声，“你早就不是我们张家的人了。”
林秀芬没接话。她把碗端到婆婆面前，“妈，您吃口苹果。”
婆婆没动。她看着林秀芬，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以前是我不好。”
林秀芬的手顿住了。
“总是对你挑三拣四的。”婆婆说，“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让你端茶倒水，让你洗衣做饭，让你……唉。”
林秀芬看着婆婆，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没想到婆婆会说出这种话。二十年了，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在她的记忆里，婆婆永远是那个坐在沙发上颐指气使的女人，永远有说不完的挑剔和抱怨。
“妈……”
“我一个人把大勇拉扯大，不容易。”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怕你抢走我儿子，我怕你不管我。我……我是怕被抛弃。”
林秀芬放下碗。她看着婆婆，这个头发花白、脸上浮肿的老人，突然觉得她很可怜。婆婆也是苦命人，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把儿子养大。她那些年的刻薄，也许只是因为太害怕失去。
“妈，您别说了。”林秀芬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婆婆摇头，“我知道我以前做得太过分。你是个好媳妇，是我不会珍惜。”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点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彩变成了橘红色。风吹过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秀芬。”婆婆突然伸出手，拉住林秀芬的手，“以前是我不对。你是个好人，是我没有珍惜。”
林秀芬的眼眶红了。
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刻突然变得不重要了。她反握住婆婆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布满了老年斑。婆婆的手在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
“妈，您别这么说。”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您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婆婆点点头，眼角也有点湿润。祖孙三代的手，第一次真正握在一起。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张晓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着病床上的奶奶和妈妈，眼睛里闪了闪。
“妈，奶奶。”他走进来，“我买了点水果。”
“东东。”婆婆松开林秀芬的手，“你来了。”
“奶奶，您感觉咋样？”张晓东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奶奶身边。
“好多了。”婆婆说，“多亏你妈照顾我。”
张晓东看了林秀芬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之前妈妈来医院，他还担心会很尴尬。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妈，您回去休息吧。”张晓东说，“今晚我守着奶奶。”
“不用。”林秀芬摇头，“你明天还要上学。”
“没事，我请假。”张晓东说，“您都照顾好几天了，回家睡个好觉。”
林秀芬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确实累了，这几天在医院和公司之间来回跑，身体有点吃不消。晚上失眠的毛病又犯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那我先回去。”她站起来，看着婆婆，“妈，我明天再来看您。”
婆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秀芬走出病房的时候，听到身后婆婆的声音：“东东，你妈不容易。你要好好孝顺她。”
她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但眼眶又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