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林秀芬正在公司整理凭证，手机响了。
是儿子张晓东。
“妈，奶奶住院了，你快回来吧。”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凭证掉到地上。纸张散了一地，像她突然乱掉的心。
“严重吗？”
“糖尿病并发症，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儿子的声音有点急，“妈，你快来吧。”
挂了电话，林秀芬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婆婆住院了。糖尿病并发症。
她该去吗？
她想起婆婆那张刻薄的脸，想起婆婆这些年对她的态度。结婚二十年婆婆没给过她一个好脸，嫌她生的是儿子没生出二胎，嫌她工作抛头露面，嫌她做饭不合口味。婆婆住院，按理说她该去照顾。但她已经不是张家媳妇了，她离了婚，搬了出来，有自己的新生活。
可是不去呢？别人会怎么说？儿子会怎么看她？
“林姐，你咋了？”小刘从旁边探过头，“脸色这么难看？”
“我婆婆住院了。”林秀芬弯腰捡起地上的凭证，手有点抖。
“那你快去啊。”小刘说，“这儿我帮你盯着。”
林秀芬犹豫了一下，还是请了假。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她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张大勇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她，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来。”
林秀芬没有说话。她走到病床边，看向婆婆。
婆婆王桂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床头挂着点滴。消瘦的脸庞显得更小了，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看到林秀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你来干什么？”婆婆开口，声音沙哑，“来看我笑话吗？”
林秀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妈，你少说两句。”张晓东从旁边站起来，走到林秀芬身边，“妈，你能来就好。”
林秀芬看着儿子。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比她高了，脸上的痘痘此起彼伏。他穿着校服，兜里揣着手机，应该是接到电话直接从学校赶来的。
“东东。”她轻声问，“奶奶咋样了？”
“医生说需要观察几天。”张晓东说，“妈，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去给你买？”
“不用。”林秀芬摆摆手，“我不饿。”
她走到病床边，仔细看了看婆婆的状态。婆婆瘦了很多，原来圆滚滚的脸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床头柜上摆着药盒和保温杯，还有一碗没吃完的粥。
“秀芬。”婆婆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你咋来了？”
林秀芬没想到婆婆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在她的记忆里婆婆从来没有这样轻声细语过。
“我听说您住院了。”她说，“来看看您。”
“看我？”婆婆冷笑了一声，“你是来看我死没死吧？”
“妈！”张大勇皱起眉头，“你说啥呢？”
“我说啥？”婆婆闭上眼睛，“我这一辈子，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累死累活。现在躺医院里了，第一个来看我的还是这个没良心的媳妇。”
林秀芬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想反驳，想转身走人，但看到儿子站在旁边，她忍住了。
“奶奶，我妈来了就好了。”张晓东说，“您别生气，医生说您不能生气。”
婆婆睁开眼，看看孙子，又看看林秀芬，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林秀芬站在病床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她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坐过主位。现在离了婚，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自处了。
“坐吧。”张大勇突然开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站着不累吗？”
林秀芬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张大勇的表情还是那么臭，但语气明显软了很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妈。”张晓东走到林秀芬身边，压低声音，“您跟奶奶之间，是不是有啥误会？”
“没有。”林秀芬说，“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都十六了，有啥不懂的。”张晓东撇撇嘴，“妈，我知道奶奶以前对您不好。但她现在生病了，您能来，说明您大人有大量。”
林秀芬看着儿子，心里有点酸。这孩子，长大了。
“东东。”她轻声说，“妈妈的事，你不用管。你好好读书就行。”
“我知道。”张晓东说，“但我也希望您和奶奶能好好相处。毕竟……毕竟她是我奶奶，您是我妈。”
林秀芬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解释，大人之间的事没那么简单。
“秀芬。”婆婆突然又开口了，“你……你还在恨我吗？”
林秀芬没想到婆婆会问这个问题。她抬起头，看着婆婆。婆婆的眼睛睁开了，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没有恨您。”林秀芬说，“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
“唉。”婆婆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但我那时候……我一个人把大勇拉扯大，我不容易。我怕你抢走我儿子，我怕你不管我。我……我是怕被抛弃。”
林秀芬愣住了。婆婆在跟她道歉？婆婆在解释？
“妈。”张大勇在旁边开口，声音有点哑，“您别说了。”
“不，我要说。”婆婆看着林秀芬，“秀芬，是我不好。你……你能原谅我吗？”
林秀芬看着婆婆，脑子里一片混乱。二十年了，她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但现在真的听到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奶奶。”张晓东在旁边说，“您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
“对。”林秀芬终于开口，“您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婆婆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秀芬坐在椅子上，看着婆婆消瘦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二十年的恩怨，三言两语说不清。但至少现在，她们之间有了一丝松动。
“秀芬。”张大勇突然开口，“你……你最近还好吗？”
林秀芬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她曾经爱过，也恨过。现在离了婚，反而能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了。
“还行。”她说，“工作挺顺利的。”
“那就好。”张大勇说，“那就好。”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点滴还在一滴一滴落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白色的床单上。
林秀芬看着婆婆闭着眼睛的脸，心里突然有点释然。也许有些恩怨一辈子都解不开，但至少现在，她来了。这就够了。
“妈。”张晓东在旁边坐下，“您中午想吃啥？我去给您买。”
“不用。”林秀芬说，“我不饿。”
“那怎么行。”张晓东站起来，“您等着，我去买。”
看着儿子走出病房的背影，林秀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管以前怎么样，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秀芬。”婆婆突然又睁开眼，看着她，“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林秀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