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城东大酒店对面的咖啡馆。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推开门时，挂在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咖啡馆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的咖啡杯冒着热气。
“林小姐？”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她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她要了一杯白水。
男人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她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叫王建国，是XX超市的负责人。”男人说，“林小姐，我知道是你发现的问题。”
林秀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
“我不怪你。”王建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林秀芬皱起眉头。
“对。”王建国看着她，“只要你不再追究，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二十万，足够你花一辈子。”
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炸开。二十万，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可以考虑一下。”王建国说，“那两个人已经被警察带走了，你就算不追究，这事也查不到你头上。反而，你如果现在收手，既能拿到钱，又能卖我个人情，以后在圈子里混也方便。”
林秀芬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白水。透明的杯子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花白，皮肤暗黄，穿的还是公司发的旧制服。
她想起张姐把文件夹交给她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期待。
她想起儿子说“妈，你真厉害”时的表情。那表情里有骄傲，有心疼。
她想起自己在超市理货的日子，被吴德明骂的日子，被人嫌的日子。那些日子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
“林小姐？”王建国催促道，“你想好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穿西装的男人。他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滑，衬衫领子雪白。而她，四十二岁，头发花白，手里只有一杯白水。
“老板。”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要你的钱。”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林秀芬说，“你做了你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警察。”
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站起来准备走。
“林小姐。”王建国突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你别后悔。”
她愣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我不后悔。”她说，然后转身走出咖啡馆。
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
大街上车来车往，人们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旧制服的中年女人，脸上的表情是坚定，还是害怕。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报复她。报警？起诉？还是找人来打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如果她退缩了，那些信任她的人会怎么想？儿子会怎么看她？张姐会怎么看她？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会怎么看自己？
二十年了。她第一次为自己活了一次。第一次说出“不”。第一次没有退缩。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司的地址。坐在车上，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里有些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二十万很多。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
比如良心。比如尊严。比如证明给自己看——她不是那个只会贴着墙根走路的女人。
手机响了。是小刘。
“林姐，你咋样？见到那个人了吗？”
“见了。”她说。
“咋说的？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她顿了顿，“他给我二十万，让我别追究。”
“啥？二十万？林姐，你……”
“我没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姐，你……”小刘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咋这么傻呢？二十万啊……”
“傻吗？”林秀芬笑了，“也许吧。但我不后悔。”
挂了电话，出租车停在了公司楼下。她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很蓝。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