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那天清晨，季远舟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不像夏天那样黏稠。他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发现天高云淡，远处的山轮廓清晰了许多。
“爸！”
平安从屋子里跑出来，小手拽着他的衣角，仰起头眨巴着眼睛。他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指着天空说：“你看，那是什么？”
孩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雁排成“人”字形，正往南飞。
“鸟。”平安说。
“是雁。”他纠正道，“它们要飞往南方过冬了，等明年春天还会回来。”
平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它们为什么要走？”
“因为南方暖和啊。”他放下儿子，看着雁群渐渐变成小黑点，“就像人一样，在外面闯累了，就想回家。”
父子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飘落在地上。季远舟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摩挲着。这棵树是母亲在世时种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进屋吧，别着凉了。”
陈雪宁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身上围着碎花围裙，头发扎成马尾，显得清爽利落。见他站在院子里，便走了过来。
“天凉了。”她把粥递给他，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早上温差大，您得多穿点。”
他接过外套披上，接过粥喝了一口。是小米粥，带着淡淡的甜味，正是小时候母亲常煮的那种。
“建军呢？”他问。昨儿个小舅子说今天要正式上门拜访，这会儿还没见人。
“在后头帮忙呢。”陈雪宁笑了笑，“非要自己动手择菜，说是不能白吃你家饭。”
他点点头，心里有些感慨。陈建军这孩子，三年前出去打工，如今算是站稳了脚跟。这次回来，明显成熟了不少，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
早饭是陈雪宁做的，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碟炒鸡蛋。季德厚坐在主位上，平安坐在他旁边，祖孙俩正说着什么。季德厚虽然话不多，但对孙子格外有耐心，偶尔会夹一筷子菜放到平安碗里。
“爷爷，这个好吃。”平安把馒头递过去。
季德厚笑着接过来，咬了一口：“嗯，好吃。”
陈建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咸菜。他穿得很朴素，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上。看到季远舟，便笑着叫了一声“姐夫”。
“坐吧，都是自己人，别客气。”季远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建军应了一声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季德厚，有些拘谨地说：“叔，第一次上门，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我就带了点心意。”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季德厚。
季德厚摆摆手：“来吃顿饭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陈建军坚持要给。
最后还是陈雪宁出来打圆场：“爸，您就收下吧，这是建军的心意。”
季德厚这才接过来，看也没看就放在口袋里。他是老一辈的人，不习惯客套，但心里是高兴的。
吃完饭，陈建军帮忙收拾碗筷，季远舟拦都拦不住。厨房里传来两个人的笑声，一个是陈雪宁，一个是陈建军。母子连心，姐弟俩的感情一向不错。
院子里，季德厚坐在藤椅上晒太阳。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他眯着眼睛，手里握着一杯茶，偶尔抿一口。
“爸，您进屋休息会儿吧。”季远舟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来。
“不累。”季德厚说，“这太阳晒着，舒服。”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各想着心事。远处传来巷子里的说笑声，是王婆在跟人打招呼。她的儿子今年过年回来了，这是她最高兴的事。
“远舟，”季德厚突然开口，“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他说，“手工坊的生意比去年好，两个徒弟也渐渐上手了。”
“那就好。”季德厚点点头，“好好干，别丢了你妈的脸。”
他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父子之间的对话一向简短，但该说的都在里头了。这些年过来了，季远舟明白父亲的爱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藏在那些沉默的目光里。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季远舟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陈雪宁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放在他脚边。
“洗把脸，凉快凉快。”她说。
他低下头，用毛巾擦了一把脸果然清爽多了。陈雪宁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
“远舟，”她轻声说，“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很好。每天都有事做，身边有人陪，梦里也很踏实。这就够了。”
她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来。
这就是他的日子，他的生活，他的全部。那些失去的，那些遗憾的，都已经过去了。未来还长，还有很多日子要过，还有很多幸福要经历。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