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热浪比昨日更甚。季远舟刚推开门，一股热风就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带着滚烫。他打了盆水洒在地上，又把前后门都打开，让过堂风进来。做完这些，后背已经湿透了。
“师傅。”
李明从里间出来，手里收拾着工具。周芳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发梢都黏在了额头上。
“你们先走吧，”季远舟看着两个徒弟，“这天太热了，下午别来了。”
“那您呢？”周芳问。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显得有些担心。
“我把这匹布收个尾就走。”
李明犹豫了一下，应了一声又走了。这孩子，是担心他。他心里明白，但手上的活不能停。母亲留下的那匹绣品快完成了，他想在母亲忌日前绣完。这是他的心事，也是他的承诺。
作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工作台前，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地绣着。
天热得厉害，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继续干活。这就是匠人，不怕苦不怕累，只想把手中的活做好。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比赛谁叫得更起劲。他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心静自然凉。现在看来，这话是有道理的。当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针线上，外面的暑气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中午的阳光最是毒辣，照得青石板路发白。巷子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王婆的油条摊还在撑着伞营业。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绣品，那是一只并蒂莲，已经绣了一大半。针脚细密，色泽鲜亮，这是母亲教他的针法。
“师傅，您还不走？”
不知什么时候，李明又回来了，站在门口望着他。少年的脸上带着担忧，手里还端着一碗凉茶。
“你们先走，”他摇头，“我把这点活干完。”
“李明说您一天没吃饭了，”周芳从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师母让我给您送来的。”
他愣了一下，接过馒头，心里有些感动。这帮孩子，明明让他们早点回去避暑，却还是放心不下他。
“放下吧，我等会儿吃。”
周芳把馒头放在工作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蒲扇：“师母说让您扇扇，别热坏了。”
他看着这个新收的徒弟，才学了几天就知道心疼师傅了。看来陈雪宁说得对，这姑娘是个踏实肯学的料。
“行，我知道了，你们快回去。”
李明应了一声，带着周芳走了。作坊里再次安静下来。他拿起馒头，就着凉茶吃了下去。馒头是陈雪宁做的，里面裹着葱花，是熟悉的味道。
吃完东西，他继续干活。汗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绣品上晕开小小的水印。他用袖子轻轻吸干，继续绣着。手指被针扎过无数次，早就习惯了这种轻微的疼痛。这就是修行，修心修身修技艺。只有把这些都修好了，才能真正成为一名合格的手艺人。
傍晚时分，热浪终于消退了一些。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他收拾好工作台，把绣品仔细包好，准备回家。
“季师傅，又加班呢？”
赵建国从巷口过来，手里提着两个西瓜。退伍军人走路还是虎虎生风，黝黑的脸上挂着笑。
“天热，让孩子们先走了。”他接过西瓜，“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我刚从瓜田回来，自家种的。”赵建国帮他把西瓜放进屋里，“你那俩徒弟呢？”
“让他们避暑去了。这天气，在屋里都热得慌。”
赵建国点点头：“也是。不过你这手艺，真是越做越好了。我妈上次还说，想让你给她做件寿衣。”
“让王婆明天来，我给她量尺寸。”
两个人站在巷口聊了几句，赵建国还有事先走了。他提着西瓜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陈雪宁正在厨房做饭。平安坐在院子里玩泥巴，弄得满手都是泥巴印子。季德厚坐在屋檐下抽旱烟，看见儿子回来点了点头。
“爸，吃西瓜。”他把西瓜切开，红瓤黑籽看着就甜。
季德厚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嗯，甜。”
平安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爸爸，我要吃西瓜。”
他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挖了一勺西瓜递到他嘴里。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瓜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完晚饭，他把今天绣的绣品拿出来给家人看。那是一幅新绣的并蒂莲，虽然还不完美，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真好。”陈雪宁看着作品，眼里满是敬佩。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细密的针脚，“这并蒂莲真好看。”
“爸爸真厉害。”平安也跑过来，摸着作品咿咿呀呀地说。
他笑了笑，心里异常的满足。这就是他的日子，他的生活，他的全部。
夜深了，孩子已经睡着。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李明那孩子越来越上手了，周芳虽然刚开始但也很用心。只要还有人愿意学，那些技艺就不会失传。那些美好的东西，就不会消失。
窗外传来蛙鸣，大暑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但再热的日子也要过，再难的手艺也要传。这就是匠人精神的传承，不只是技艺，更是精神。只要还有人愿意学，那些技艺就会一直传下去。
他的故事还在继续，永远都不会停止。因为这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永远继续下去，好上加好。这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