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天儿真正暖和起来了。巷子里的梧桐树抽出了新叶,风一吹,沙沙作响。季远舟早上开店门的时候,还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泥土味,那是春雨过后特有的气息。
手工坊里照常开着,针线筐摆在老地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搭在架子上。李明那孩子上午来过一趟,说是要回去给他娘过生日,请了半天假。店里就剩下季远舟一个人,倒也清净。
“请问,季师傅在吗?”
门口有人探头进来。季远舟抬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收拾得利索,看样子是从省城来的。
“在,您请进。”
男人走进店里,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墙上挂着的几幅绣品上停留了一会儿。
“在下姓林,做收藏的,”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听说您这儿有幅母子图,是您母亲留下的?”
季远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头印着“省城博雅斋古玩商行,林永昌”。
“是,”他点点头,“您是想?”
“能不能让我看看那幅绣品?”林永昌笑了笑,“实不相瞒,我做这行二十多年,好东西见过不少。但您母亲那幅,我听朋友提起过,一直想亲眼看看。”
季远舟犹豫了一下,走到里间,从抽屉里取出那幅绣品。母子图的燕子已经绣完了,一针一线,都是他和父亲一起完成的。
林永昌接过绣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看了又看,嘴里连连赞叹:“好,好针法!尤其是这只燕子,这针脚,这走向,简直比机器还精准。”
他把绣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季师傅,”林永昌整了整领带,“我出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季远舟摇头:“不卖。”
“三千,”林永昌以为他嫌少,“这个价已经很公道了。您知道现在省城市场上,这种老绣品有多稀罕吗?再过几年,价值翻倍都不止。”
“我说了,不卖,”季远舟收拾着手里的工具,“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不能卖。”
林永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理解,理解。那这样,我下次再来拜访。”他站起身,又看了那幅绣品一眼,才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陈雪宁从后面走出来。她刚才在里屋择菜,听见动静才出来。
“三千块啊,”她看了看丈夫,“你真不要?”
他摇头:“要那个钱干什么。妈的东西,留着。”
陈雪宁点头,没再说什么。这就是他。不贪财,不慕名利,只想守住那些该守的东西。
晚上回去,季远舟把这件事跟父亲说了。季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手顿了顿。斧头卡在木柴里,他花了点力气才拔出来。
“你做得对,”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钱再多,也买不到那些东西。”
他应了一声。是的,钱再多,也买不到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是无价的。
吃完饭,季远舟坐在院子里。天气暖和了,夜里也不冷,他搬了把竹椅,就那么坐着。天空很干净,能看见星星,一颗一颗的,像针脚一样密。
手里拿着那幅绣品,轻轻地摸着。布面已经有些旧了,但针脚还很结实,尤其是母亲当年绣的那一半,针法细腻得不像话。他从小看母亲做活计,知道这手艺有多难。
价值,什么是价值?
有人愿意花三千块买这幅绣品,说明这手艺确实有价值。但这不是他做这些的目的。他做这些,是为了留住那些美好的东西,为了让母亲的心意能够延续。
传承,又是传承。
母亲活着的时候,常说手艺传下去比什么都强。现在想想,这话是对的。手艺不只是手艺,更是记忆,是情感,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温度。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做活计,他趴在桌边看着。针线在布里穿来穿去,他看得入了迷,母亲就教他最基本的针法。那时候手笨,老是扎到手,母亲也不恼,只是笑着给他包扎。
“远舟啊,”母亲那时候说,“这手艺是咱们的根。不管以后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本。”
他没有忘。这些年走南闯北,别的都丢了,但这手艺一直留着。就像母亲说的,这是根,是不管走到哪儿都不能丢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妈,您看到了吗?您的绣品,我留着呢。您的手艺,我也会传下去。李明那孩子虽然刚开始笨,但肯学肯练,假以时日,一定能成气候。
不管时代怎么变化,这种东西都不会过时。因为它代表着爱,代表着传承,代表着那些永远不该被忘记的东西。
这就够了。
他的故事还在继续,永远都不会停止。因为这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永远继续下去,好上加好。这就是他的日子。他的生活。他的全部。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