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清涟市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秦紫逸早上九点到Muse，总监让化妆师给他化全套【紫】的妆，戴黑长直假发，黑色美瞳，穿浅紫色的高领打底和一件Muse春季系列的样衣风衣。
他坐在化妆镜前看着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变成【紫】，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三个月了，他每次变装都是在棚里，拍完就卸，从没在非拍摄的状态下见过外人。
今天要见的，是周笛的第一任女友。一个比他更熟悉“变装后的人”的女人。
化完妆之后，秦紫逸被带到休息室。那间他用了三个月的房间，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茶几上摆了一瓶新的矿泉水和一个干净的玻璃杯。
沙发靠垫被重新拍松过，边角对齐。窗帘拉开了一半，雪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全身镜上，镜面反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坐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
夏暖暖站在门口。
她比证件照上好看很多。照片里的她圆脸大眼睛，看起来像个邻家女孩。但真人站在面前的时候，那种邻家的感觉被一种压倒性的气场取代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长大衣，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丝质连衣裙，脚踩一双黑色的细跟短靴，手里拎着一个没有logo但皮质极好的手袋。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坠子是一颗很小的红宝石。
整个人看起来不张扬，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不需要炫耀的昂贵。她身高大概一米六四，站在门口的时候微微仰头看了一眼房间的灯光，然后目光落在秦紫逸身上。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把门关上，走到秦紫逸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然后她看着【紫】，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目光停留的地方很仔细：眉毛的画法、眼妆的浓度、嘴唇的弧度、假发的发质和发际线、风衣的肩线、领口敞开的角度、坐姿的重心和手放的位置。
看完了。她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开口了。
“没有一丝心动的感觉。”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甚至有些厌恶。”
秦紫逸坐在对面，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嘴角还挂着【紫】惯有的那种温和的、疏离的微笑。
夏暖暖歪了歪头，打量着他的脸。“单论相貌，你比笛姐还强。骨相好，五官精致，化妆师的手法也干净。但你跟笛姐不一样。笛姐变装之后，看似冷冽，但整个人会软下来，眼神里有一种朦胧的破碎感，你会觉得她需要被保护。你变装之后，眼神是冷的，嘴角那个笑看着温和，其实一直在计算。性格比起笛姐，差远了。笛姐可是很乖巧的。”
她停了一秒，看着秦紫逸的眼睛。
“你就是个蛇蝎性格。”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雪光映在镜子上，冷白色的光落在夏暖暖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只是看着秦紫逸，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秦紫逸没有生气。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还是那个温和的、疏离的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被冒犯之后的恼怒，更像是一种被精准看穿之后的兴趣。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倒了一杯，放在夏暖暖面前。
“喝口水。”他说，声音是【紫】的声线，清冷而干净。
夏暖暖看着那个杯子，没动。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那个笑里有一点意外的成分。
“你不生气？”她问。
“为什么要生气？”秦紫逸把矿泉水瓶放回茶几上，靠回沙发里，“你说的是实话。我确实不是周笛那种性格，也没打算装成他。你一眼看穿我，省了我很多解释的功夫。”
夏暖暖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放下。她看着秦紫逸，眼神比刚才深了一些，像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总监跟我说你聪明，我还不信。现在见了面，确实聪明。被说蛇蝎还能这么淡定，一般模特做不到。”
“我比较喜欢别人说实话。”秦紫逸说。
夏暖暖点了点头。她把杯子放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她整理的一些品牌资源和合作方案。她翻到第一页，推到秦紫逸面前。
“既然你不在乎我说话直，那我也直说了。我接这个工作，是因为总监找我，给的待遇不错，而且我之前对模特经纪一直有兴趣。但我对你这个人，没有心动的感觉。笛姐那种类型才是我的菜，你这种蛇蝎美人，我欣赏不来。”
她停了一下，看着秦紫逸的反应。秦紫逸翻着那份文件，表情平静。
“所以，”夏暖暖继续说，“我对你的定位很明确：业务合作对象。你做好你的台柱，我帮你接资源、排日程、谈合作。私下里我们不需要有任何交集。你觉得可以吗？”
秦紫逸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紫】惯有的疏离微笑，更像是一种真实的、欣赏的笑。
“可以。”他说。
夏暖暖站起来，拎起包，扣好大衣的扣子。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这个休息室。”
秦紫逸抬起头。
“我挑的。”夏暖暖说，语气很淡，“沙发的位置、镜子的角度、窗帘的厚度，都是我挑的。笛姐当年很喜欢这里。”她顿了一下，“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最好别对着镜子笑。那个镜子的角度会把人拍得很好看，但也会把人的真实表情照出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休息室里安静下来。秦紫逸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面全身镜。镜子里映着他变装后的脸，黑长直发，黑瞳，精致的五官，冷白色的雪光。
他掏出手机，给总监发了一条消息：“见完了。她人挺好。”
总监回了一个“？”。
秦紫逸锁了屏。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份夏暖暖留下的文件，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