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静得只剩潭水轻晃的声响。
水尸站在岸边的岩石上,一身泡得发白的道袍被风拂得轻轻晃。锈剑斜指地面,手腕沉得很稳,剑尖微微上挑半寸,不多不少,刚好是当年师父纠正他千百遍的角度。
苏辰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
虎口的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晕开小小的血花。他却像是没感觉到,眼睛死死盯着水尸的手腕,盯着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剑式。
脑子里翻江倒海。
全是当年的画面。
桃树下的练武场,师父背着手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桃木剑,一下下敲他的手腕。
“沉腕。”
“再沉。”
“剑是手的骨头,腕子软了,剑就是根废柴。”
师父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苏辰的呼吸,又乱了几分。
不可能。
他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师父死了。
死在黑石寨的大火里。
死在他面前。
眼前的只是个傀儡,只是学了个样子。
可身体比脑子诚实。
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熟悉。
这身形,这剑式,这沉腕的角度。
刻在他骨头里。
水尸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左脚往前一垫,长剑平推过来。
剑走中宫,稳得像座山。
是青木门的“平沙落雁”。
当年他练了半年,师父都说他飘,说他剑里没有沙,只有风。
现在,这一招从水尸手里使出来,慢,却沉。
连剑带起的风,都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辰下意识错步。
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身子微侧。
是师父教的“错半步”。
刚好躲开剑锋的弧度。
“嗤——”
锈剑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带起一阵幽绿的风。
寒气瞬间浸透布料,激得他皮肤一紧。
苏辰心里一沉。
真的是青木门的剑法。
一招一式,分毫不差。
“认出来了?”
青罗坐在潭边的另一块岩石上,抱着胳膊,笑得悠闲。
“当年那个人闯到我这关的时候,也用这套剑法。”
“使得比你周正,也比你沉。”
“我当时还说,正道门派的人,怎么总带着邪刀闯阵。”
苏辰没理她。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水尸上。
水尸一剑走空,手腕微翻,剑随身走,斜撩上来。
是“挑灯看剑”。
剑走偏锋,角度刁钻。
当年他总爱把这招使高了,师父就拿竹条抽他手肘,说“挑那么高干什么?给人当靶子?”
苏辰本能横刀格挡。
“铛——”
一声轻响。
锈剑撞在灰噬刀上,力道沉得惊人。
苏辰手臂一麻,往后退了半步。
好沉。
比之前四具水尸加起来都沉。
而且这剑法……
太懂他了。
懂他的起手,懂他的变招,懂他每一个破绽。
就像……
就像师父在跟他喂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辰心里就是一疼。
不。
不是师父。
师父不会杀他。
水尸却没停。
一招紧似一招。
长剑挽出个剑花,“云横秦岭”拦腰扫来;剑势一变,“雨打芭蕉”点点寒光罩住上三路;脚下一变,“深山问路”剑尖直挑脚踝。
招招都是青木门的嫡传剑法。
招招都往他破绽上招呼。
苏辰左支右绌。
他太熟悉这些招式了。
熟悉到他知道每一招的后续变化,也知道每一招的破解法子。
可同样的,使出这些招式的人,也知道他会怎么破。
每一次他想变招,对方都提前半分封死了他的路。
就像当年喂招的时候,师父总能提前一步,把他所有的变化都堵回去。
“手腕别飘!”
“脚步踩实!”
“想什么呢!剑往哪走!”
脑子里的声音和眼前的剑影叠在一起。
苏辰越打越慌。
呼吸越来越急。
肩膀的旧伤又开始疼了,寒气顺着经脉往里钻,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刀身上的赤红微光,晃了晃,又暗了几分。
三把刀还没醒。
现在全靠他自己撑。
可他撑得越来越吃力。
“怎么,下不了手?”
青罗的声音又飘过来。
“因为长得像你师父?”
“还是说,你怀疑,这真的是你师父?”
苏辰没说话。
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都微微发疼。
他不想承认。
可心里的怀疑,像野草一样疯长。
当年黑石寨破的时候,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最后尸首都认不全,他是凭着师父的半块玉佩,认的尸骨。
万一……
万一当年师父没死呢?
万一他早就来了这里,闯了封魔阵,最后死在了这里呢?
那他这些年的报仇,这些年的挣扎,算什么?
他带着刀,杀了一路,走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苏辰心神一晃。
就这半瞬的空隙。
水尸的剑,已经到了近前。
“嗤——”
剑锋划破了他的左臂。
不深,却寒气刺骨。
苏辰闷哼一声,往后退开。
手臂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又被体温化开,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石板上,冻成小小的冰粒。
“分神可是会死的。”
青罗笑着说。
“这关死的人,一半是被幻象迷死的,一半,是自己分神死的。”
“你可别成了第三个。”
苏辰抬眼,死死盯着水尸。
不对。
不对。
师父的剑,没这么凶。
师父的剑,再快再狠,都留着三分余地。
眼前这把剑,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
这不是师父。
这只是个拿着师父的剑,学着师父的招的怪物。
苏辰深吸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腥臭味。
他重新握稳刀柄。
不管他是谁。
不管他长得有多像。
要想过去,就得打倒他。
就这么简单。
水尸又攻过来了。
长剑直刺心口。
是“刺心式”。
当年师父教这招的时候,剑尖总会停在他心口前一寸。
师父说,对敌的时候,没人会停。
今天,这一剑,果然没停。
直奔心口。
苏辰没躲。
他盯着剑尖。
一寸。
半寸。
就在剑尖快要碰到衣襟的瞬间。
他猛地矮身。
同时,刀身贴着地面往上撩。
“当!”
锈剑被撩得往上一弹。
水尸的手腕,空门大开。
这是师父教的破法。
专门破“刺心式”的。
当年他练了无数次,总时机把握不好,要么早了,要么晚了。
师父说,要等,等对方剑到老力尽的瞬间,再动。
差一点,都不行。
这一次,他卡准了。
苏辰顺势起身,反手一刀。
直奔水尸的右腕。
“咔嚓——”
一声脆响。
锈剑脱手,掉在地上。
“当啷啷”滚了几圈,撞在岩石上,停下了。
水尸的右手腕,被齐齐砍断。
幽绿色的液体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苏辰往后退了一步,撑着刀,微微喘气。
赢了。
虽然赢得很险。
他看着水尸的断腕。
看着它站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他。”
苏辰哑着嗓子开口。
声音很轻,却很稳。
“师父的剑,不会这么慢。”
就算泡了几千年,就算成了水尸。
师父的剑,也不会这么慢。
“是吗?”
青罗笑了笑。
“你再看看。”
她打了个响指。
水尸的左袖,忽然碎裂开来。
布条片片飞散。
露出里面的东西。
半块桃木剑穗。
用红绳缠着,绳结是歪的,穗子磨得毛毛的,还缺了一小块。
苏辰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
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他认得。
他当然认得。
当年他七岁,偷拿师父的桃木剑玩,爬树的时候,剑穗勾在树枝上,扯断了。
他吓得坐在树下哭。
师父找到他,没骂他,也没打他。
只是蹲下来,捡起断成两截的剑穗,用红绳把两半分别扎好。
一半系在自己的剑上,一半系在他的小木剑上。
师父说,师徒各半。
以后走散了,凭这个认。
后来他的那半,在黑石寨的时候,连小木剑一起,丢了。
师父的那半,应该跟着师父一起,埋在青木门后山了。
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具水尸的手上?
苏辰盯着那半块剑穗。
眼睛越睁越大。
呼吸越来越急。
不可能。
不可能。
当年他亲眼看见师父中了刀,倒在火里。
亲眼看见的。
可这剑穗……
这半块剑穗,骗不了人。
绳结是师父打的,歪歪扭扭的,别人打不出来。
穗子缺的那一小块,是当年他咬的。
他那时候长牙,逮什么咬什么,把剑穗咬掉一块,还被师父弹了脑瓜崩。
这些,都只有他们师徒俩知道。
所以……
所以这具水尸,
真的是师父?
当年死在黑石寨的,是谁?
还是说,师父当年没死,他抛下了青木门,抛下了满门弟子,一个人来了封魔阵,最后死在了这里,变成了守关的傀儡?
那他这些年的恨,这些年的仇,这些年背着刀走的一路血路,
算什么?
苏辰的脑子,“嗡”的一声。
天旋地转。
刀身上的赤红微光,剧烈摇晃。
他晃了晃,差点栽倒。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拍卖岛观测司。
陈砚盯着屏幕,眼睛都直了。
“那剑穗……”他低声喃喃,“怎么回事?”
“那水尸,真的是他师父?”
旁边的同事也一脸震惊:“不对啊,当年闯阵的那个,是几千年前的人啊。怎么可能是他师父?”
墨执事站在光屏前,负着手,眼神深深的。
他看着那半块桃木剑穗,看了很久。
“玄清子。”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
“啊?”陈砚愣了一下。
“当年闯阵的那个人,叫玄清子。”墨执事淡淡道,“青木门的开山祖师。”
陈砚猛地转头。
“开……开山祖师?”
“嗯。”墨执事点点头,“青木门的剑法,就是他传下来的。”
“当年他带着灰噬刀,从第一层打到第七层,最后死在第七关。尸骨被扔入戮妖潭,神魂俱灭。”
“他的遗物,自然也留在了潭里。”
陈砚张了张嘴。
原来……是祖师爷。
不是师父。
是几千年前的开山祖师。
难怪招式一模一样。
难怪剑穗看着眼熟。
原来青木门的剑法,全是从他这传下去的。
剑穗的结法,也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那……那宿主他不知道?”陈砚问。
“他当然不知道。”墨执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青木门早就败落了,这些旧事,没人记得了。”
“他只会以为,这是他师父。”
“这一关,戮的是妖,斩的是情。”
“不斩了心里这点念想,他走不过去。”
陈砚看着屏幕里那个僵在原地的少年,心里微微发紧。
斩了念想?
怎么斩?
那可是刻在骨头里的人。
就算知道不是师父,可那张脸,那招式,那半块剑穗。
每一样,都在往他最痛的地方扎。
“那……他能过去吗?”陈砚忍不住问。
墨执事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
看着水尸慢慢抬起左手。
五指成爪,带着幽绿的冻气,直奔少年的天灵盖。
而少年,还僵在原地。
眼睛还盯着那半块剑穗。
像是丢了魂。
“悬。”
墨执事淡淡开口。
“这半块剑穗,比三重回音还杀人。”
“他要是醒不过来,这关,就栽在这了。”
石室里。
风从潭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冷的味道。
水尸的左手,已经到了头顶。
五指张开,指甲翻卷着,带着幽绿的黏液。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辰还僵在原地。
脑子里全是那半块剑穗。
全是师父的脸。
小时候,师父抱着他,给他摘桃子。
练剑的时候,师父拿竹条敲他的手,敲完又给他糖吃。
黑石寨破的时候,师父把他推进密道,说“活下去”。
一张张脸,叠在一起。
最后,定格在水尸那张浮肿的脸上。
定格在那半块歪歪扭扭的红绳剑穗上。
躲不开了。
他想。
死在这,也挺好。
死在师父手里。
也算……圆满。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嗡——”
手里的刀,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刀身上的三道裂纹里,爆发出一阵赤红的光。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都盛。
像有什么东西,在刀里面,拼命往外冲。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刀身里传出来。
不是幻听。
是真的。
兽吼声。
带着蛮荒,带着狂暴,带着不甘。
噬兽刀。
醒了。
苏辰猛地睁开眼。
眼睛里,瞬间翻涌出血色。
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刀身顺着手臂涌进来。
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走。
肩膀的伤,手臂的麻,瞬间都感觉不到了。
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暴躁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力量。
苏辰猛地抬头。
看着近在眼前的水尸。
看着那半块剑穗。
眼里的犹豫、挣扎、痛苦,
瞬间褪去。
只剩下一片赤红的暴戾。
“滚开。”
他哑着嗓子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兽性的嘶吼。
同时,他抬手,握刀。
刀身上的裂纹里,赤红的光芒疯狂往外涌。
灰气重新翻涌,比之前更盛,更凶。
带着噬兽刀的狂暴。
直奔水尸的头颅,
狠狠劈下去!
水尸的爪子,已经碰到了他的头发。
刀光,也已经映绿了它的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潭底深处,
忽然传来一声,
极古老,极悠远的钟鸣。
“当——”
一声,
像是从千万年前传来。
整个石室,
猛地一震。
刀光和爪子,
同时停在了半空。
苏辰浑身一僵。
那股狂暴的力量,
像是被什么东西,
硬生生按了回去。
刀身上的赤红光芒,
瞬间暗了下去。
噬兽刀的咆哮,
戛然而止。
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怎么回事?
苏辰心里一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潭水,
猛地翻涌起来。
中央的水面,
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深处,
一点金色的光,
慢慢亮起来。
越来越亮,
越来越大。
像是有什么东西,
要从潭底,
浮上来了。
苏辰握着刀,
死死盯着漩涡中心。
心脏,
疯狂地跳动。
那金光,
好熟悉。
像……
像当年青木门大殿里,
那口青铜钟的光。
漩涡越转越快。
金光越来越盛。
一个巨大的青铜钟的轮廓,
慢慢从水里,
浮了上来。
钟身上刻满了古老的经文,
泛着淡淡的金光。
钟口朝下,
正对着他。
苏辰的瞳孔,
猛地缩紧。
封魔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当——”
第二声钟鸣,
轰然炸响。
苏辰浑身一震,
“噗”地喷出一大口血。
整个人,
重重栽倒在地。
意识,
瞬间沉入黑暗。
水尸站在他面前,
断着腕,
举着爪,
却一动不动。
像是被钟声定住了。
潭边的青罗,
也猛地站起来。
脸上的笑容,
彻底消失了。
“怎么会……”
她看着那口青铜钟,
声音发颤。
“第七关的镇魔钟……”
“怎么会跑到第三关来?”
青铜钟浮在潭面上空,
缓缓转动。
金光越来越盛。
钟口,
正对着地上的少年。
第三声钟鸣,
正在酝酿。
而苏辰,
还陷在黑暗里,
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