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尸的影子慢慢罩下来。
带着潭底的腥冷与腐朽味,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苏辰躺在地上,视线越来越暗,像有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慢慢没过头顶。浑身都软,骨头缝里都透着冷,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刀在不远的地方,泛着微弱的灰光。
够不到。
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就要栽在这了吗?
他想。
栽在第三关。
比当年那个人,差得更远。
就在这时,掌心传来一点极淡的甜味。
混着血腥味,甜得发苦。
是攥碎的糖人。
糖霜渗进掌心的伤口里,顺着血脉往心里走。硌在掌纹里的糖渣棱角分明,每动一下都扎得疼。
与此同时,旁边的刀身轻轻震颤了一下。
三道崩裂的纹路里,亮起一点极细的赤红微光。
像火星飘在灰烬里。
很弱,随时都会灭。
却没灭。
苏辰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指尖碰到了地上的石板,冰凉粗糙,石屑嵌进指甲缝里,涩得慌。
他一点点攥紧拳头。
糖渣嵌进掌纹深处,疼得更锐了。
却也清醒了一点。
不能就这么死。
他对自己说。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欠的债,没还。
要走的路,没走完。
苏辰手臂撑着地面,一点点往上抬。
手臂软得像面条,抖得厉害,撑了两下,又重重摔回去。
胸腔里翻涌着腥甜,一口血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
水尸已经走到了跟前,弯下腰,惨白浮肿的手朝着他的脖颈抓过来。指甲翻卷着,带着幽绿色的黏液,滴在石板上,蚀出细小的坑。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辰偏头躲开。
手往旁边摸。
指尖碰到了刀柄。
冰凉的,熟悉的触感。
像刻在骨头里。
“抓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手指一点点缠上刀柄,攥紧。
指节发白,虎口的裂伤又崩开,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渗进刀身上的裂纹里。
借着这一点力气,他猛地往旁边一滚。
“嘭”的一声闷响。
水尸的手抓了个空,重重砸在石板上,砸出细碎的裂纹,石屑溅了苏辰一脸。
苏辰滚出去三尺远,撑着刀,慢慢坐起来。
浑身都晃。
天旋地转。
他甩了甩头,把眩晕甩出去一点。
抬头看。
第一具水尸已经转过身,朝着他走过来。
潭边又爬上来第二具,佝偻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胸腔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两具,一前一后。
封死了退路。
“还能起来?”
青罗站在潭边的岩石上,白裙被风拂得轻轻晃。
她抱着胳膊,看着苏辰,眼里带着点讶异,又带着点玩味。
“都油尽灯枯了,还撑?”
苏辰没理她。
他撑着刀,慢慢站起来。
双腿抖得厉害,晃了晃,又稳住。
刀身上的裂纹里,那点赤红微光还亮着,很弱,却很稳。
三把刀都还昏沉着,噬兽刀没醒,噬人刀气息微弱,噬灵刀也只是勉强吊着一丝清明。
现在撑着刀的,不是刀魂。
是他自己。
是青木门练了十几年的根基,是黑石寨之后一路杀过来的狠劲,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想死的本能。
苏辰握紧刀柄。
掌心的糖渣还在疼。
那就够了。
左边的水尸先扑过来。
带着腥风,爪子直奔他面门。
苏辰没硬接。
他侧身,错步。
脚步还有点踉跄,却刚好躲开爪子的弧度。
这是师父教的步法,叫“错半步”。
当年他总嫌步子小,不够威风,师父拿竹条抽他脚踝,说差半步,就是生死差。
现在才知道,师父说的对。
同时,手腕一翻。
刀身顺着水尸的手臂划上去。
“嗤——”
刀锋切开浮肿的皮肉,幽绿色的液体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凉的,腥的。
水尸的手臂软软地垂下去。
不是砍断。
是挑断了筋。
苏辰借力往后退半步。
躲开右边另一具水尸的扑击。
他现在没力气硬拼。
也没力气把它们砍碎。
那就挑断关节,废掉行动力。
这也是当年师父教他的。
遇上比自己强的对手,别硬碰,找关节,找破绽,卸力,废招。
以前他总觉得不够痛快。
现在才知道,活着,比痛快重要。
“有点意思。”
青罗挑了挑眉。
她本以为这少年爬起来也是垂死挣扎。
没想到,居然还能拆招。
而且招式……
她微微眯了眯眼。
有点眼熟。
像很多年前,那个闯阵的人。
“以为这样就有用了?”
她轻轻拍了拍手。
“咕嘟……咕嘟……”
潭水里又冒出来一串水泡。
比之前更密,更多。
第三具,第四具水尸,先后爬上岸。
一左一右,加上之前两具,形成合围。
四具水尸,同时朝着苏辰逼过去。
脚步轻重不一,却带着相同的死寂压迫感。
地面微微震动,幽绿色的水渍在石板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苏辰往后退。
背很快抵住了冰冷的石壁。
退无可退。
四具水尸同时扑上来。
腥风铺面。
苏辰深吸一口气。
胸口的伤口疼得他一缩。
他矮身,滑步。
贴着地面窜出去。
刀身贴着地面扫过去。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
最前面两具水尸的脚踝被挑断。
重重栽倒在地,摔出一滩幽绿的水,溅得他裤脚全湿了。
寒意顺着布料往上爬,冻得小腿发麻。
可后面两具已经扑到了近前。
一只爪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
瞬间,皮肉一阵灼痛。
像被冰针扎了一下,寒气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
苏辰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两步。
肩膀的衣服很快结了一层薄冰,又被体温化开,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冻气?”
他心里一沉。
这些水尸,不止力气大。
身上还带着潭底的阴寒冻气。
挨多了,经脉会被冻住。
“怎么样?”
青罗笑着问。
“还要撑吗?”
“现在跪下,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苏辰没回头。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微微喘气。
肩膀的伤口一阵阵发麻,寒气慢慢往手臂蔓延。
刀身上的微光,晃了晃,暗了一点。
不行。
不能在这耗着。
耗下去,死的是自己。
苏辰抬眼,扫过四具水尸。
又扫过潭边的青罗。
擒贼先擒王。
打傀儡没用。
只有制住守将,这关才能过。
可他现在连冲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了青罗脚边的岩石上。
落在了那根从石壁上垂下来的石钟乳。
半人高,碗口粗,尖尖的,像根石笋。根部和石壁连着的地方,已经有了裂纹。
一个念头,飞快闪过。
疯了。
他对自己说。
成功率太低了。
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苏辰猛地站直身体。
他不再看围过来的水尸。
提着刀,径直朝着潭边冲过去。
速度不快,却很坚决。
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重重的回响。
“哦?想拼命?”
青罗笑了。
她非但没躲,反而往前迎了半步。
白裙飘飘,赤着的脚踩在岩石上,稳如磐石。
“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四具水尸在后面追,速度很快。
前后夹击。
苏辰像是没看见后面的追兵。
眼睛只盯着青罗。
越来越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青罗甚至能看见他苍白脸上的血痕,看见他微微发抖的手臂,看见他眼底里的倔强。
还敢冲?
她刚想抬手。
就在这时。
苏辰脚下猛地一蹬。
不是往前蹬。
是往侧面蹬。
整个人斜着掠出去,直奔旁边的岩石。
同时,反手一刀。
不是劈向青罗。
是劈向那根石钟乳的根部。
“咔嚓——”
一声脆响。
石钟乳被齐根砍断。
苏辰左手抄住。
粗粝的石面硌得手心疼,石屑嵌进掌心的伤口里,混着糖渣,疼得更厉害了。
他借着冲势,猛地转身。
手臂抡圆。
石钟乳带着风声,朝着追得最近的一具水尸狠狠砸过去。
“嘭!”
一声闷响。
石钟乳狠狠砸在水尸头上。
石屑纷飞。
水尸的脑袋被砸得歪到一边,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折着,重重栽倒在地。
晃了晃,爬不起来了。
骨头碎了。
苏辰这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岩石,大口大口喘气。
肺里像火烧一样疼。
手里的石钟乳断成了两截,碎石屑簌簌往下掉。
“居然……”
青罗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要拼命。
没想到,是拿石头砸。
堂堂带刀闯阵的邪刀宿主,居然用这种市井混混的打法。
随即,她又笑了。
“有点小聪明。”
“可小聪明,救不了命。”
她轻轻一挥手。
剩下的三具水尸,同时扑上去。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拍卖岛观测司。
玉台光屏上,那点赤色微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虽然还是很弱,却始终没灭。
陈砚凑在屏幕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奇怪……”他低声喃喃,“刀魂明明都崩了,怎么还能撑?”
“按理说是回光返照,可这也太长了。”
旁边的同事也凑过来,一脸费解:“是啊,都油尽灯枯了,还能砸死水尸?这不像邪刀的路数啊。”
邪刀打仗,从来都是靠灰气碾压,靠刀魂硬拼。
哪有用石头砸的。
这也太……接地气了。
墨执事站在光屏前,负着手,眼神深深的。
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下颌线。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靠着岩石喘气的少年,看了很久。
“不是刀撑人。”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却很笃定。
“啊?”陈砚愣了一下。
“是他在撑刀。”
墨执事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刀身。
“刀魂都崩了,换一般宿主,早就神魂俱灭了。”
“他倒好,凭着自己的一口气,吊着刀魂,还能动手打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比当年那个,有意思。”
陈砚张了张嘴。
人撑刀?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历来都是邪刀噬主,刀带着人走。
哪有人撑着刀的道理。
“那……要不要干预?”他试探着问,“再这么打下去,万一刀真碎了……”
“碎不了。”墨执事摇摇头,“他撑得住,刀就碎不了。”
“他撑不住,碎了也活该。”
“接着看。”
“本座倒要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是。”陈砚躬身应下。
两人重新看向屏幕。
屏幕里,少年提着断了半截的石钟乳,又砸倒了一具水尸。
动作很狼狈,招式也很野。
却一下是一下,扎实得很。
陈砚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邪刀宿主,还是山野猎户。
可偏偏,就是撑住了。
石室里。
第三具水尸也倒下了。
苏辰手里的石钟乳彻底碎成了石块。
他扔开碎石,重新握紧刀柄。
手心全是血,混着石屑,磨得慌。
还剩一具。
苏辰喘着气,盯着最后一具水尸。
浑身都疼。
肩膀的冻气还在往经脉里钻,半边身子都有点发麻。
可他的眼睛,很亮。
只剩一具了。
水尸喉咙里嗬嗬作响,朝着他扑过来。
苏辰没躲。
等它扑到近前,才猛地侧身。
同时,膝盖往上一顶。
“咚”的一声闷响。
顶在水尸的腰腹上。
水尸身子一弓。
苏辰反手按住它的头,往地上一按。
“嘭!”
水花四溅。
水尸的脸砸在石板上,砸得稀烂。
幽绿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苏辰按着它的头,按了好一会儿。
直到它不再动弹,才松开手。
他撑着刀,慢慢直起身。
四具水尸,都废了。
他赢了。
虽然赢得很狼狈。
苏辰抬起头,看向潭边的青罗。
“还有吗。”
他哑着嗓子问。
声音不大,却很稳。
青罗站在岩石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她看着苏辰,看了很久。
浑身是伤,满身是血,刀都快碎了。
可就是站在那儿。
像棵风吹雨打却不倒的树。
“四具水尸,都被你收拾了。”
她轻轻点头。
“是我小看你了。”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了。
“不过,你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她拍了拍手。
这一次,掌声很轻。
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让人心头发紧。
潭水不再翻涌。
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水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映着石室穹顶的壁画。
也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从潭底慢慢浮上来。
很慢,很稳。
身上穿着一身古老的道袍,虽然泡得发白,却能看出制式。
腰间系着根旧麻绳,手里握着一柄长剑。
剑鞘都烂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剑身,锈迹斑斑。
它浮在水面上,没有爬上岸。
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水里。
低着头,像是在沉思。
苏辰看着它的身形。
看着它握剑的姿势。
心脏,猛地一缩。
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这身形……
这握剑的姿势……
太熟悉了。
青罗看着他的表情,笑容越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轻轻开口,声音幽幽的。
“你在想,怎么这么眼熟。”
“你在想,这是不是你们门派的剑法。”
她打了个响指。
“唰。”
水里的人,慢慢抬起头。
同时,手里的长剑,缓缓举起来。
左脚往前半步,剑斜向下,手腕沉住。
剑尖微微上挑。
一个再基础不过的起手式。
苏辰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
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
他认得这招。
他太认得这招了。
这是青木门的入门剑式。
是师父教他的第一招。
名字叫“定剑”。
当年他练了整整三个月,才练到师父满意。
师父说,剑是君子器,起手要正,要稳,要定。
心不定,剑就不正。
师父还拿竹条打他手腕,打了一遍又一遍,说沉腕,再沉腕。
这招,只有青木门的弟子才会。
当年那个闯阵的人……
苏辰看着水里的身影。
看着那熟悉的起手式。
一个念头,疯狂地往外冒。
当年那个闯到第七关的人。
那个带着灰噬刀,死在封魔阵里的人。
难道是……
师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嗡——”
苏辰脑子里一声炸响。
刀身上的裂纹,瞬间又崩开一寸。
赤红的微光,剧烈摇晃。
他晃了晃,差点栽倒。
不可能。
不可能。
师父当年是死在了黑石寨。
死在了他面前。
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变成……
苏辰死死盯着水里的身影。
眼睛里布满血丝。
不对,一定不对。
只是像而已。
只是招式像而已。
他拼命说服自己。
可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握着刀的手,剧烈发抖。
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比潭水的冻气,还冷。
“你猜啊。”
青罗看着他失控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你不是很能撑吗?”
“你不是心很硬吗?”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打赢他。”
“打赢他,我就告诉你,他是谁。”
话音落。
水里的身影,动了。
踩着潭水,一步步走上岸。
长剑斜指地面。
锈迹斑斑的剑身上,慢慢泛起幽绿的光。
那道熟悉的剑式,越摆越稳。
每往前走一步,苏辰的心脏,就往下沉一分。
错不了。
就算泡了几千年。
就算皮肉都泡肿了。
这剑式,这身形。
刻在他骨头里。
真的是师父的剑。
苏辰握着刀的手,越攥越紧。
指节都泛了白。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他闯了一路,杀了一路。
从青木门的废墟里逃出来,从黑石寨的尸山里爬出来。
他以为师父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死在了贼寇的刀下。
他一直想着报仇,一直想着替师父、替师弟、替满门的人报仇。
结果在这第三关,要他对着师父的尸骨,挥刀?
潭边的风,带着腥冷的味道,吹过来。
那人已经站在了岸边。
抬起头。
虽然脸已经浮肿变形,可眉眼的轮廓,
还是一点点,
和记忆里的那个人,
重合在了一起。
眉毛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微微抿着嘴的样子。
都像。
太像了。
苏辰的呼吸,
彻底,
停住了。
而那人握着长剑的手腕,
又往下沉了半分。
剑尖微微抬起半寸。
不多不少,
刚好是当年师父纠正他千百遍的角度。
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