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
一、倒刺
那股沉重又来了。
一枚倒着生长的刺,从咽喉深处向上攀升,经过声门,在舌根盘桓一阵,随后猛地、执拗地往口腔内壁钻,激起鼻腔共振。她默默地吞咽唾沫,一遍又一遍。眼眶里有什么在胀,但还不够满,不足以掉出来。
直到连空气都难以下咽。
此后,每当沉重感开始侵蚀,她就微昂脑袋,试图让它顺着惯性倒灌回身体里去。
“再来几回,鼻子会红得像是发生什么难过的事一样。这可不行。”
脑子像海一样翻涌。在形成方法前,她已经让泪溢满眼眶。可这微许的水并不足以形成一滴泪珠。她小心地控制着眼睛的湿润程度。
呼——
吸——
眼睛湿了,干了,湿了,干了。
“好了,我成功发泄了情绪、接纳了自己。”
她把墙上的术语大声地重复背诵了一遍。沉重感渐渐地被身体驱逐。嘴角的弧度维持了三秒,没有掉下来。这应该就是开心吧。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黑点。拇指和食指使劲揉搓、挤压。
还是擦不掉。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算了。”
书桌上放着一支削得锋利的铅笔。不远处的橡皮身上坑坑洼洼,细看能分辨得出,是铅笔用力戳进去的个个孔洞。
二、失焦
“我跟你说今天食堂……你怎么了?”
“什么?哦,今天食堂有鸭腿。等会儿一起去吗?”
“好呀!还有……”
朋友的声音在空气里振动。她听见“鸭腿”,听见“等会儿”,听见“好呀”。中间有几个词滑过去了,像风从指缝里溜走。她时不时地点头,应和。
偶尔复述:“他们说的话……确实挺伤人的。一天的好心情都败光了。”
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温和。中段有一点情绪的起伏。眼睛失着神,她已经尝试聚了八次焦,都只有一瞬的清晰。
“你真懂我!”
聚一次焦。清楚一瞬。又散开。
她侧目,看见朋友的嘴角翘起来,笑声传入耳畔,也微微扯起了嘴角。
我现在的情绪是放松与开心。
三、红迹
锻炼。社交。清淡饮食。
保持心情愉悦。
一条条划掉待办。
湿润的温暖从鼻腔中涌出。她用食指沾了一下,确认是透明的液体,才放下心来。
回忆里翻找出那晚。具体是几号,多少点,我都已经忘记。
她只记得自己好不容易从哭泣里、被子中拔出脸。头发凌乱地披散,少许和泪水一起粘在脸颊上,一两缕散落在手中。口腔里含混几根发丝,线一样的细丝穿过齿间。迟钝的大脑从暗褐的钝痛里清晰了起来。在清晰中,头颅深处开始被密密麻麻的针集中扎过,细密地牵扯起一片区域。
被堵塞的鼻子好像又有鼻涕要冒出来。她在一片白茫茫的刺痛里,实在隐忍不住,用力擤了出来。
雨点般的红色弄脏了被子。
此后,每次鼻子湿润,她都得试探一下才能安心。身边正好有纸巾的话,就撕成一小条,按在鼻翼,没有的话,就只能用食指将就。
不会弄脏东西,不会增加工作量。
“可能是感冒了吧。”
她继续握起笔。为了防止感冒带来的模糊感,指甲盖在一瞬间狠狠地掐在手上,从1开始默数到60秒,才停止。
黑点变成了月牙状的红印。
我很理智,我现在正在清醒地写下明天的待办。
四、计时
“你最近生活怎么样,情绪呢?”
“都挺好。”
“那我继续开两个星期的药量给你。现在状态都挺稳定,服用的药量也少,盐酸丁螺环酮片先减一颗。”
“好。”
咨询室里。
身子陷在舒服的沙发中:“最近我开始尝试慢跑,很喜欢下完雨后的那种尘土味,还有早晨的清新空气。我朋友还跟我说一个很好笑的事情……”
“我刚才听见你说这些,真的觉得你很努力地在生活。最近有没有什么,是你一直想聊、但还没找到机会跟他人聊的呢?”
“确实有一些烦恼。有时我觉得自己突然被拉到了第三视角,怎么说呢,就感觉像是玩枪械游戏那样。”
“那个时候你感受到了什么?”
“没有感受。硬要说的话就是淡漠的冷静。”
……
她的灵魂飘在旁边,看着自己哭得止不住。咨询师这时递过来纸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着这个动作一起传递过来的是一句轻柔的话:
“好了,今天一小时的咨询流程已经结束。”
她望向桌面上放的计时器——60分21秒。待平复情绪后,带着泛红的双眼走出咨询室的门。
她走下1楼,取了药。
无意中撇了一眼拿药的手,那黑点浓郁了不少。
我划着手机屏幕,看着条条罗列的电子账单款项,咨询费:500块起/时,暗暗做出决定:最近暂时不去咨询了。
五、墨痣
“你在看什么?你在窥视我的生活吗?你在同情我吗?你在嘲笑我吗?你在可怜我吗?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你是不是厌恶我?你是不是鄙视我?你会不会讨厌我?你会不会喜欢我?你会不会憎恨我?你正为我感到骄傲?你正以我为耻辱……”
偏头痛又来了。
“吵什么吵啊!我就是你。”
她吼出声。
……
“真是个神经病。”
停顿。
“不对。我应该关怀接纳自己。我要允许一切发生。这些都是治疗过程中正常的反应。我可以成长。痛苦可以被新的脑神经回路取代。”
“对。就是这样子。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慢慢来。生活不会比这更差了。现在我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不是吗?比起那些受苦的人们。是的。我现在已经很好了。我处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
“对。就是这样。”
双手拍打脸颊。
啪——
“我成功发泄了情绪、接纳了自己。”
她独自一人,大声背诵。
手上的黑点变成了墨痣。
水龙头拧到最大,想借着流水把它冲掉。水很凉,甚至发冻。我把手指放在水下冲到指纹开始发皱,那墨痣还在。
我关掉水,看着镜子里的她。
“今天是星期三,离周末还有两天。我有周末吗?算了,这不重要。”
后记:
有些东西写出来、表述出来就会变形。它们只在不被他者注视且被亲历者关注的时候,才能最真实地呈现出本色。
(附——关于解离、焦虑与抑郁科普性文本说明
这篇短篇小说写的是一种普遍的人类经验,只是这种经验在解离症、焦虑症、抑郁症患者身上被放大了。
解离(dissociation)不是“发疯”,而是大脑在无法承受的痛苦面前启动的保护机制。它让人暂时“离开”自己的身体和情绪,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轻度解离绝大多数人都有过,比如在极度疲惫时觉得“这不是我在说话”。
焦虑和抑郁也不是“想太多”或“不够坚强”。它们是真实的生理状态:神经递质失衡、皮质醇水平异常、脑区活动改变。精神类疾病是生理疾病与心理疾病的综合。盐酸丁螺环酮这类药物作用于5-羟色胺系统,并同时影响多巴胺系统,从而发挥作用,让情绪调节系统恢复基本功能。
如果你在读这篇小说时感到某种曾经的熟悉,请知道,那不是你“矫情”;如果你不认识这种感觉,请知道,你身边可能有人正在经历。
心理咨询不是普通的聊天,它需要专业训练、伦理规范、持续督导。一次一小时的咨询,咨询师的工作远不止那一个小时。并不是患心理疾病的人才能去做心理咨询,只要生活中有什么烦恼、痛苦发展到超过一周负面情绪的事情,都可以去咨询,咨询流程遵循保密原理。一般心理咨询有一个周期,并不单单只依靠单独某一次的咨询就能完全解决问题和困扰。与心理咨询师聊得不合适,可以在下一次咨询选择更换人选,直到找到同频的心理咨询师。心理咨询是被咨询者和咨询师两个人的双向努力。如果遇到不符合职业道德规范的心理咨询师,可以及时向有关部门进行举报。
而咨询价格,对很多人来说,是一道真实的经济门槛。
痛苦不需要被比较。
“比起那些受苦的人你已经很好了”“你这算什么,我那时候……”这些类似的话语,从来不能治愈任何人。如果你想安慰正在处于痛苦的人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可以尝试就待在身边对方,默默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