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的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荒漠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赵三靠在祭坛台阶上,左腿的纱布被夜风吹得微微掀动,底下骨粉结的硬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伤口在收口,但收得很慢,像荒漠里干涸的河床,裂开又合上,合上又裂开。
韩七趴在谷口缝隙内侧,耳朵贴着石壁,细长的眼睛半闭着。月光从缝隙上方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把他那张瘦长脸分成明暗两半。他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条盘在石缝里的蛇。
"几个?"赵三压低声音问。
"二十。"韩七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分三拨。第一拨六个,已经到了谷口外三十步。第二拨八个,在五十步外。第三拨六个,在八十步外。领头的那个——"他顿了顿,"柳青,在第三拨。"
"装备?"
"第一拨轻装,探路。第二拨重装,主攻。第三拨是弓手和策应。"韩七翻了个身,换了个耳朵贴墙,"他们不急。在等什么——等天亮,或者等信号。"
赵三攥紧了朴刀的刀柄。十八个人,十把能打的刀,对面二十人,分三拨,装备精良,配合熟练。而且对方有弓手——谷口缝隙虽然窄,但如果对方从高处往里射箭,他们躲都没地方躲。
"疤脸。"他回头喊了一声。
疤脸汉子从祭坛另一侧摸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绑着布条,防止反光。他今年三十出头,左脸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据说是沙河城破那天被飞舟碎片划的。
"带两个人去谷口上方。"赵三指着头顶的崖壁,"缝隙上面有块突出的岩石,能往下扔石头。如果他们往里钻,砸。"
"好。"疤脸汉子点了两个人,顺着崖壁上的天然凹槽往上爬。
"小豆子。"赵三又喊。
大一点的那个孩子从火堆边站起来,手里端着一锅热水,水面上漂着骨粉和几味草药。"赵叔,换药吗?"
"不换。把水泼到缝隙外面去,烫他们。"
小豆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端着锅子跑到缝隙边,把热水从缝隙上方慢慢倒出去。水顺着石壁流到外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缝隙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有人被烫到了。
"有效。"韩七说,"第一拨有人缩回去了。但第二拨没动。"
赵三咬了咬牙。热水只能拖延,不能阻止。对方有二十人,装备精练,而他们十八个人里六个伤员、两个孩子,真正能打的不到十个。硬拼没有胜算,但裂谷地形狭窄,对方人多有施展不开的优势——前提是守住谷口。
"赵四。"他喊。
赵四靠在崖壁下,左腿绑着夹板,手里握着一把短斧。"哥,我在。腿动不了,但手没事。"
"斧子给我。"
赵四把短斧递过来。赵三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够沉。小豆子,再烧锅水。"
天快亮的时候,缝隙外安静了。
不是走了,是屏息。赵三趴在缝隙边往外看,外面灰蒙蒙的,荒漠的晨雾还没散。五十步外有一块黑影——是柳青的人趴在乱石后面,一动不动,像石头的一部分。
"他们在等。"韩七说,"等雾散,等天亮,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不知道。但猎荒者第七分队有规矩——行动前会放一只信鹰。鹰飞上天,就是动手的时候。"
赵三抬头看天。晨雾在慢慢散,天空从铅灰色变成淡蓝,几颗残星还挂在西边。没有鹰。
"疯僧。"他回头喊。
疯僧盘腿坐在祭坛前,骨珠在指间无声转动。他没抬头:"祭坛的共鸣没变。苏荒那边没事。"
"我不是问这个。问你——你能不能封住谷口?"
疯僧的骨珠停了。"怎么封?"
"骨珠。你说过骨珠能镇物。"
"镇物是镇物,封口是封口。"疯僧摇头,"骨珠能压住祭坛的波动,让它不被外面感知到,但挡不住人。我又不是搬山的老道。"
"那你能做什么?"
疯僧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祭坛前,将骨珠按在石台中央。铜面三纹微微一亮,祭坛内部传来低沉的共鸣,像一口古钟被敲了一下。
"我能做一件事。"他说,"把祭坛的共鸣反向释放——不是往苏荒那边传,是往外面放。让谷口周围的石头'活'起来。"
"'活'起来?"
"祭坛的荒力能渗入周围的岩石,让岩石表面产生微弱的波动。外人靠近会感觉到不适,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疯僧收回骨珠,"但这只能干扰,不能挡人。而且消耗很大——骨珠的能量有限,撑不了太久。"
"多久?"
"半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
赵三算了算。半个时辰——够他们做很多事,也做不了什么。但总比干等着强。
"做。"他说。
疯僧重新将骨珠按在石台上。这次按得很重,指节发白。骨珠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嗒声,像齿轮咬合。祭坛表面的铜面三纹逐一亮起,从暗灰变成暗红,像烧热的铁。
谷口周围的岩石开始微微震颤。不是地震,是表皮在抖,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顶。缝隙两侧的石壁渗出一层薄薄的湿气,湿气里带着一股铁锈味。
"好了。"疯僧收回手,骨珠暗了一度,"一个时辰。之后骨珠需要至少一天才能恢复。"
赵三点了点头,重新趴回缝隙边。外面的黑影还在,但明显比之前远了几步——柳青的人感觉到了异常,在犹豫。
天亮了。
晨雾散尽,荒漠的太阳升起来,把红砂岩晒成橘红色。谷口外的黑影终于动了——第一拨六个人从乱石后面站起来,朝缝隙方向推进。
赵三眯起眼睛。六个人,轻甲,短刀,动作很慢,一步一探,像在踩地雷。他们走到缝隙外十步时,领头的那个突然停住了,低头看地面。
地面在抖。
不是地震,是祭坛的荒力渗入岩石后产生的微震。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密,像无数只蚂蚁在石面下爬行。那个领头的人蹲下来,手掌按在地上,脸色变了。
他回头对后面的人说了什么,后面的人也蹲下来试。六个人像在摸一块烧红的铁,手掌刚碰上去就缩回来。
"烫?"赵三问韩七。
"不是烫。是荒力反冲。"韩七说,"祭坛的波动在排斥外来的荒力。猎荒者的武器和甲胄都浸过荒力,碰到祭坛的波动会起反应——像两块磁铁同极相斥。"
"能撑多久?"
"看他们有多耐心。"
六个人没有退。他们从背包里取出一种灰色的泥,涂在手掌和鞋底上,然后继续往前走。灰色泥隔绝了荒力的反冲,他们一步一步挪到缝隙外五步。
赵三握紧了朴刀。
领头的人把脸凑到缝隙边,往里看。缝隙很窄,只能看到里面昏暗的谷底和远处的火堆余烬。他缩回头,对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
第二拨八个人从五十步外冲上来,重甲,长矛,脚步声像闷雷。他们越过第一拨,直接冲到缝隙前,长矛从缝隙里捅进来——
赵三的朴刀横在缝隙内侧,铛的一声,刀刃和矛尖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来了!"他吼了一声。
疤脸汉子从崖壁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两块石头,砸向缝隙外侧。石头卡在缝隙里,堵住了大半。但对方的长矛从石头缝隙里继续捅,逼得赵三连连后退。
"小豆子!水!"
小豆子端着第二锅热水冲过来,从缝隙上方往下泼。热水浇在对方伸进来的手臂上,传来一声闷哼,长矛缩了回去。
但只缩了一瞬。第二拨的人换了策略——两个人用长矛死死顶住缝隙两侧的石壁,防止石头掉下来,另外两个人从背包里取出黑色的粉末,往缝隙里撒。
"什么东西?"赵三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酸味。
"蚀石粉。"韩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能腐蚀岩石。他们想把缝隙炸大。"
赵三心里一沉。缝隙是天然形成的,两侧石壁坚硬,但蚀石粉是羽化神朝的制式装备,专门用来破坏荒漠里的岩层。如果让他们撒进去,不出半个时辰,缝隙就能被扩大一倍。
"堵!"他喊。
赵四从崖壁下爬过来,把短斧塞进缝隙里,斧刃朝外,卡住对方的矛尖。疤脸汉子搬来一块大石头,死死顶在斧柄后面。赵三用朴刀横插在缝隙上方,形成一道简易的栅栏。
蚀石粉还在往里撒,落在石头和斧头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斧刃上冒出白烟,肉眼可见地变薄。
"撑不了多久。"赵四说,左腿的夹板因为爬动松了,但他没管。
"撑到苏兄弟回来。"赵三咬牙。
祭坛的共鸣突然变了。
不是苏荒那边传来的,是祭坛本身。石台表面的铜面三纹从暗红变成亮红,像烧到了白热化的铁。谷口周围的岩石震颤加剧,幅度大到连站在谷底的赵三都能感觉到脚底在抖。
"疯僧!"
"我知道。"疯僧的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祭坛在过载。荒力释放得太快,石台承受不住。"
"会炸吗?"
"不会炸。但会——"
祭坛石台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口大钟被撞响。声音在谷底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缝隙外的蚀石粉被震得扬起来,落在对方脸上,传来几声咳嗽和咒骂。
嗡鸣持续了三息才停。缝隙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对方在退。
"有效?"赵三问。
"不是有效。"韩七趴在缝隙边往外看,"是柳青怕了。祭坛的嗡鸣传出去很远,她怕把更多人引来——包括她不想见的人。"
"谁?"
"镇荒军。"韩七说,"第七分队是猎荒者,不是正规军。镇荒军来了,他们连汤都喝不上。柳青想独吞功劳,不想让大部队知道裂谷的位置。"
赵三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朴刀还横在缝隙里,斧头还在卡着,石头还在顶着。蚀石粉的腐蚀声还在响,虽然慢了很多。
"疯僧,祭坛还能撑多久?"
"半个时辰。"疯僧的声音有些沙哑,"骨珠快空了。"
赵三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正午了。从天亮到现在,他们守了将近两个时辰。十八个人,六个伤员,两个孩子,十把能打的刀,挡住了二十个猎荒者。
但对方没有退远。五十步外,黑影还在,像一群秃鹫等着猎物倒下。
"小豆子,还有水吗?"
"没了。锅也裂了。"
赵三看了看祭坛。祭坛石台表面的铜面三纹还在发光,但比之前暗了一度。疯僧坐在石台前,骨珠暗淡无光,像一颗死去的眼珠。老头闭着眼,呼吸平稳但很浅,像在养神。
"赵哥。"疤脸汉子从崖壁上爬下来,脸上添了一道新伤——被飞石划的,"上面看不清下面的情况。对方在搬石头,好像想从上面往下挖。"
"上面?"赵三抬头。缝隙上方的崖壁有二十多丈高,顶部是平的,像被刀切过。如果对方从上面往下挖——
"不可能。"他说,"二十丈高的崖壁,往下挖要时间。而且上面没有支撑,挖塌了砸的是他们自己。"
"但他们有绳钩。"疤脸汉子说,"我看见他们往崖顶上扔东西。"
赵三沉默了。绳钩能勾住崖顶的岩石,人顺着绳子爬上去,从上面往下攻击。谷口缝隙虽然窄,但如果对方从上方往下射箭、扔石头、倒火油——他们躲都没地方躲。
"疯僧。"他回头喊。
疯僧睁开眼,针尖瞳孔里带着疲惫:"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骨珠现在没法再释放荒力了。但——"他指了指祭坛石台,"祭坛本身还有余力。苏荒走之前锚在骨纹里的共鸣还在,如果他在外面触发祭坛的感应,祭坛会反过来释放一次脉冲。那一次脉冲——"
"能做什么?"
"能让谷口周围的岩石短暂'硬化'。不是变硬,是密度瞬间增加,像把棉花压成铁块。对方从上面挖,挖不动。"疯僧顿了顿,"但这是一次性的。脉冲释放后,祭坛会彻底沉寂至少三天。"
"三天?"
"对。三天内祭坛不会再有任何反应。苏荒那边也感应不到这里的情况。"
赵三咬了咬牙。用还是不用?用了,能挡住对方从上面挖,但祭坛沉寂三天,等于断了和苏荒的联系。不用,对方可能从上面突破,十八个人全完。
"用。"他说。
疯僧点了点头,将骨珠重新按在石台上。这次不是释放荒力,是"唤醒"祭坛本身的余力。石台表面的铜面三纹逐一亮起,从暗红变成暗金,像烧熔的铜水。嗡鸣声再次响起,但比之前低沉,像大地深处的心跳。
"等他们挖到一半。"疯僧说,"脉冲要在他们最用力的时候放,效果最好。"
赵三趴回缝隙边。外面五十步,黑影在动。有人往崖顶上爬——绳钩勾住了崖顶的岩石,一个人影顺着绳子往上攀,像一只蚂蚁爬墙。
"上去了。"韩七说,"两个人。带镐头和绳子。"
赵三攥紧朴刀。上面的人一旦开始挖,碎石会落下来,他们得躲,一躲缝隙就空了,下面的人就会冲进来。
"等。"疯僧说,"等他们挖。"
时间像荒漠里的日头,慢得让人发疯。上面的人开始挖了——镐头敲击岩石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沉闷而规律。碎石簌簌落下,砸在谷底的红砂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快了。"疯僧的声音紧绷。
镐头声越来越密,崖顶的岩石开始往下掉大块的碎片。赵三抬头看,缝隙上方的石壁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对方从上面往下凿,已经凿穿了表层。
"现在!"
疯僧的骨珠猛地按下去。
祭坛石台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谷口周围的岩石瞬间硬化,密度骤增,崖顶正在被凿的那块岩石像被浇了冷水的水泥,瞬间凝固。上面传来一声惊叫——镐头凿在硬化的岩石上,反震力把人弹了出去。
绳钩断了。一个人影从崖顶摔下来,砸在谷口外的红砂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个人挂在绳子上,绳子断了半截,晃晃悠悠地吊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缝隙外传来柳青的咒骂声。脚步声急促,有人在拖伤员,有人在收绳钩,有人在喊撤退。
"走了?"疤脸汉子从崖壁上探出头。
"暂时。"韩七说,"但他们没走远。柳青不会甘心。这次吃了亏,下次会带更多人、更好的装备。"
赵三从缝隙边退回来,朴刀拄在地上,撑着身体。左腿的伤又开始疼了,骨粉的硬壳裂了一道缝,渗出淡黄色的液体。他没管,低头看祭坛。
祭坛石台表面的铜面三纹暗了下去,从暗金变成暗灰,像烧尽的炭。疯僧坐在石台前,骨珠暗淡无光,老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天。"疯僧说,声音沙哑,"三天内祭坛不会有任何反应。苏荒那边也感应不到这里。"
赵三点了点头。三天。三天之内,他们只能靠自己。
"疤脸,带两个人去把外面那个摔死的拖进来。搜身,拿装备。"
"好。"
赵三靠在祭坛台阶上,闭了闭眼。十八个人,六伤两孩,十把刀。对面二十人,装备精良,有弓手、有重甲、有蚀石粉。三天。三天后祭坛恢复,或者苏荒回来,或者——
他睁开眼,看着谷口缝隙。阳光从缝隙上方漏进来,在红砂地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线外面是荒漠,荒漠外面是三千镇荒军。
"三天。"他对自己说,"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