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笙年似是陷入了某些久远的回忆,眼神变得迷离。
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破败的孤儿院。那里没有现在新闻里报道的什么模拟家庭、什么精细化养育,只有一个巨大的、阴冷的集体宿舍。几十个孩子挤在通铺上,像是一群被遗弃在角落里的货物。护工阿姨只有几个,面对几十张嗷嗷待哺的嘴和无穷无尽的哭闹,她们唯一的管理手段就是吼叫和体罚。
在那里,生存的第一条潜规则就是:别哭,哭了也没有人管。
而且哭闹的孩子会被关小黑屋,或者被塞住嘴。那里没有拥抱,没有温柔的安抚。志愿者?那是很久以后才有的概念。在那个封闭的小世界里,唯一的秩序是由拳头建立的。
白笙年将目光落在郑明昊的左眼角——那里有一道非常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这道疤,你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白笙年自言自语一般,“那时候我们刚被从那个所谓的爱心捐赠日赶回来。那次来了个有钱的夫妇,大家都疯了似的表现自己,想被选走。”
郑明昊记得那一天,那一天是他被林柏夫妇带走的日子,是他命运走向的一个转折点。
白笙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那时候傻,以为只要我把那幅画得乱七八糟的画送给那个夫人,她就会觉得我懂事。结果她皱着眉头把我的画推开了,说‘这孩子眼神太阴郁’。”
在那个地方,被当众嫌弃,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会成为其他孩子嘲笑和霸凌的对象。
那天晚上,宿舍的老大就借题发挥,说他给孤儿院丢脸了,逼着他把晚饭吐出来,还要他跪在水泥地上舔地砖缝。
周围全是看戏的笑声。
那种因为长期缺乏关爱而变得扭曲、甚至以别人的痛苦为乐的笑声。
“我不肯,他们就拿碎玻璃要挟我,要割破我的脸。是你冲过来替我挡了一下……“
那块玻璃划过了郑明昊的眼角,血流了满脸。郑明昊看见那么多的血,从自己脸上流出来,他害怕得发抖,还是护着自己的伙伴。
“那时候你明明自己也才十岁,你本来可以不管我的,毕竟那时候你已经被林柏看中了,马上就要离开那个鬼地方,去当你的少爷了。那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你还要为了我这样一个没用的人出这个头?如果你那时候瞎了一只眼,林家还会要你吗?”
白笙年语气里透出浓浓的酸涩,“后来你真的被林家带走了,我还留在那个地狱里,还要为了抢一口热饭去跟人打架,为了不被霸凌去讨好那些护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所以当郑明昊终于在林家有了一点话语权,给了他一份工作,把他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的时候,白笙年觉得自己的世界完整了。
“是你给了我现在的身份和尊严。明昊,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工作,不是为了被人高看一眼,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温柔,随又被浓烈的嫉妒取代:“我喜欢你。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可自从你遇到林毓怀,一切都变了。”
他声音陡然转冷,“你的眼里永远只有林毓怀!凭什么?他是林家金贵的少爷,从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他什么都有,却还要跟我抢你的目光。我看着你对他小心翼翼,为他隐忍克制,看着你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他,我只想让他消失……”
办公室里一时死寂,静到能听到窗外掠过的风声。
郑明昊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情如手足、共同经历过苦难的朋友,听着这番剖白,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白笙年,”郑明昊声音发哑,“我以为我们是永远的朋友。但我从未想过,我的信任会变成你杀人的刀。你说你喜欢我,这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用伤害别人来铺就你的路,用背叛来回报我的信任?”
“我们之间的情分,到此为止。”郑明昊冷冷宣布,“我会通知法务部,解除你所有职务。至于那些证据……”
白笙年猛地抬起头,眼中说不清是惊恐还是希冀。他知道,如果郑明昊把那些证据交给警方,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不会交给警方。但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明昊!”白笙年上前一步,想要靠近郑明昊,却被他侧身避开。
“马上离开。”郑明昊下了最后通牒。
白笙年不甘地向外走去。郑明昊听着脚步渐远,疲惫地坐进椅子里,闭上眼,将手搭在额前。
一周后,林毓怀的伤口终于拆线了。医生拿着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拆掉他额角的缝线。伤口愈合得不错,虽然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但并不影响那张脸的俊美,反而添了一种破碎的野性美。
“后面再用一段时间的除疤膏,应该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医生一边给他涂抹药膏,一边宽慰道。
林毓怀对着镜子摸了摸那道疤,他才不在乎留不留疤,他现在需要想的是,要以什么样的理由继续留下来?
伤好了,按理说,林毓怀就没有再赖在郑明昊这里的理由了。林家的老宅住得,外面的酒店也住得,偏偏这地方,名不正言不顺。
但架不住林毓怀脸皮够厚,一点儿也没有要搬出去的打算。
郑明昊见他这段时间还算安分,便也没开口赶人。有些事情,只要双方都不点破,就能在一种诡异的默契中无限期拖延下去。
然而没过两天,林毓怀就开始喧宾夺主了。他的物品蔓延到了郑明昊的主卧:起初是一件外套,一条围巾,后来是洗漱包,充电器……
郑明昊终于指着那根白色线缆:"你的充电器。"
"客房插座坏了。"林毓怀面不改色地撒谎,"充一晚,明天就挪回去。"
他当然没挪。郑明昊也没再提。
肢体试探也在暗中升级。递盘子时指尖擦过手背,"摔倒"时扶住他的腰,看电影时"睡着"后靠在他肩上。每一次郑明昊都是一僵,然后退开,沉默。但林毓怀注意到:退开的距离一天比一天近,沉默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郑明昊在不断妥协。
林毓怀想,他还需要一把火。
这把火倒是很快就来了。
气象台预警了两天的台风在周五傍晚抵达。
林毓怀趴在沙发上看郑明昊修台灯,故意把冰可乐贴在他颈侧,看着他的手抖了一下,螺丝掉落,他眉头皱起。
"林毓怀!"
"在!"
"……去把窗户关好。"
林毓怀笑着跳起来,赤脚跑向阳台。狂风撞门的瞬间,他不小心松手,门一个回弹撞在手肘上,疼得真实,肿得迅速。他蹲下去捂着胳膊。
郑明昊瞥见连忙冲过来,"起来。"
"疼……"
郑明昊把他拖进客厅,按在沙发上。冰袋贴上去,林毓怀倒抽冷气往后缩。郑明昊按住他的肩膀,"忍着。"
"……你轻点。"
灯忽然灭了。
黑暗像一桶墨汁泼下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惊雷。林毓怀浑身抖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攥紧身下的沙发垫。他并不是在表演,这是本能从骨髓里涌上来的惧怕。
多年前那个黑色的雨夜,他坐的私家车在郊区公路上打滑,护栏断裂,车体冲出去翻滚了三周。他系着安全带坐在后座,眼看着母亲的身体被甩出车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然后黑暗降临,长达三个小时的被困,血腥味,汽油味,雨水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
他怕这种猝然而至的黑暗,怕那种被独自留在原地的窒息。
"……停电了。"林毓怀的声音很虚,带着恐惧的喘息。
他手指在发抖,像那个小男孩再次被困在变形的车体里。计划失控了,伪装也剥落了,他暴露出一种从未打算展示的东西——真实的脆弱。
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薄茧,温热有力。
"林毓怀。"
"……嗯?"
"你怎么在发抖?"
他想扯回那个游刃有余的伪装,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如蚊蝇:"我妈……车祸晚上,也这样下雨打雷……"
漫长的停顿后,那只手收紧了。
"我在这里。没事的。"郑明昊轻声说。
林毓怀的心跳快了一拍。这并不是他设计的台词和剧本。却比任何精心计算的台词都更有效。
因为郑明昊的动容是真实的。
他试探着凑近,用鼻尖去碰郑明昊下巴。对方并没有避开。林毓怀轻轻蹭了一下,他现在不需要计算距离,只需要存在,让这个人感受到他的体温。
"可以让我再靠近一点吗?"他几乎是用气音在问。
郑明昊的手还握着他的胳膊,没有回答。
三秒,五秒……林毓怀终于吻上那截下巴。轻轻的触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郑明昊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林毓怀准备好被推开,但那只手落在他后颈上,却慢慢收紧,手心热烫。
林毓怀嘴唇擦过他的耳廓,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孩子,"不让我爸知道就好了。就这一次,明昊,别推我……"
这是谎言。他想要的不是"一次",是全部。但谎言裹着真实的脆弱,像糖衣裹着毒药,最有效。
郑明昊呼吸微微一乱。那只手护在林毓怀颈后放松了又收紧,像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博弈。
林毓怀牵引他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腰侧,隔着衣料感受体温。然后主动吻上去,这次是嘴唇,深入的,不再是试探。
郑明昊坚守的防线终于是崩塌了。
他的手指按在林毓怀的后颈里,手心的温度几乎要灼穿那层薄薄的皮肤。带着一种在悬崖边上试图拉住彼此,却又一同坠落的决绝。
他也只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被诱惑了太久的凡人。
他从被动的承受逐渐转为凶狠的掠夺,舌尖强势地扫过对方的每一寸领地。黑暗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热烫的呼吸。
“明昊哥……”
林毓怀的声音含在嘴里,带着破碎的呜咽,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催促。他主动抬高了下巴,作出一种近乎献祭的虔诚。
“唔……”林毓怀被吻得头晕目眩,双手本能地攥紧了郑明昊胸前的衣襟。
郑明昊把他拉起来,踉跄着向后退去,一同跌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床头应急灯被扫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