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后半夜才慢慢歇的。
堂屋里飘着点甘草混蜜枣的淡味,是下午煎药漫出来的,散了半宿也没散干净。沈迎春把最后一罐伤药膏封好瓷罐,指尖蹭到罐身还留着的一点余温,才后知后觉夜已经深了。她抬眼往屋角那团棉垫窝扫了一眼,那团雪似的小团子正蜷在最厚的地方,呼吸轻得像落在棉絮上,这半个多月养下来,耳尖的绒毛都泛着光,只有偶尔动后腿的时候,会极轻地皱一下鼻尖,那道猎夹的旧伤,还没完全长利落。
“姐,我困得眼睛都粘在一起了。”
沈迎夏整个人挂在她胳膊上,刚洗过的发梢还滴着水,蹭得她胳膊凉丝丝的,声音里还带着点邀功的劲儿:“你刚才配药的时候,我喂白芷喝药了,它超乖的,一口都没洒,也没像上次那样舔我手。”
“知道了,咱们迎夏最会哄小狐狸。”
她笑着揉了揉妹妹软乎乎的发顶,把桌上最后一块干帕子递过去,推着人往耳房走:“快回屋擦头发去,擦完赶紧睡。明天天不亮就得去后园摘头茬金银花,去晚了日头一升,花被晒焦了,晒出来的药就没效了。”
耳房的灯很快灭了,整座丞相府的后宅都沉在盛夏的夜里,只有这处偏院,堂屋的灯还留着点昏黄的光。父母走得早,府里的老人大多是看着她们姐妹俩长大的,从来不会没事就过来叨扰,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倒比外面市井里的寻常人家,还要清净几分。
沈迎春吹了灯,刚要转身往榻边走,脚边那团安安静静的棉垫窝,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小狐狸惯常翻身子的轻响。
是布料蹭过棉絮的、极轻的窸窣声,在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声的堂屋里,清晰得很。
她没慌。
从半个多月前,在后园那片迎春花丛的根底下,把这团浑身是血、只剩半口气的小东西捡回来的那天起,她心里就隐约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野狐狸。寻常狐妖挨了那样重的猎夹伤,早就该断了气,偏它就那样硬撑了三天,见了她第一面,没有龇牙,也没有凶人,就只是怯生生地抬了抬圆溜溜的眼睛,像个怕被人随手丢弃的小崽子。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借着窗外被老梧桐叶子剪得碎碎的月光,看着那团雪白的影子,慢慢、慢慢直起身。
棉垫上坐着个少年。
一身素白的衣料,和他原身那身雪似的毛色分毫不差,一头白发松松垂着,只用根白绒绳在发顶随便系了半束,连个像样的发饰都没有。他生得软乎乎的,眉眼干干净净,眼尾往下垂着,像只从来没见过外人的幼兽,明明扎眼,却半分凶气都没有。他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团他窝了半个多月的棉垫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都绷得发白,黑葡萄似的圆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盯着她,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是白芷。
他僵坐半天没敢动,直到沈迎春往前迈了半步,他才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哆嗦了一下,嘴唇动了好半天,挤出来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棉花:“我、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他在深山里待了三百年,见了凡人从来都躲得远远的,从来不知道有人会把浑身是血的他揣在怀里护着,会在他疼得缩成一团的时候,用温温的手顺着他的毛。这些日子窝在棉垫里,他偷偷想,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可妖族在凡人面前化形本就是大忌,他怕她叫,怕她拿扫帚赶他走,怕她眼里露着嫌恶。
越想越慌,眼眶慢慢红了,鼻尖皱着,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身子往后缩,后背抵到了墙根,声音都发颤:“我以后再也不随便化形了,我就乖乖当你的小狐狸,你别赶我走行不行?我帮你看药圃,不让兔子啃草药,帮你晒所有的药,我什么都能做,真的,你别赶我。”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眼前的姑娘蹲了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攥得发白的衣摆,声音轻得和窗外的风一样:“我没要赶你走。”
她顿了顿,看着他还在发颤的耳尖,又补了一句:“地上凉,先起来再说。”
沈迎春转身去开墙角的木柜,抱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细布单衣,是去年给远房表弟做的,料子软,贴身穿不扎:“西间那屋我前几日刚铺了竹席,井里镇过的,不冰身子,窗台上还摆着刚镇的绿豆汤。以后就住那,不用再挤这张棉垫。”
她把衣服递到他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刚化形,身子还没适应,走,我带你过去,别在这待着了。”
白芷抱着怀里软乎乎的衣服,整个人都像踩在云里。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却从来没敢想过会是这样。她没有怕他,没有厌弃他,只是絮絮叨叨跟他说,夜里热了就往窗台上搁碗凉水,药圃的木栓要记得插好,柯敏那小子早上总爱赖床,不用等他一起吃饭。
他跟在她身后,指尖一点点把衣料攥紧,那些悬了好久、慌慌张张的心思,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落了地。西屋的门被推开,竹席还带着晒过的太阳味,案头的灯一跳一跳映在他脸上。
沈迎春轻轻给他带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蝉鸣还在轻响,风刮过院角的迎春花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闷。
他在深山里待了三百年,看过无数次盛夏漫山的绿,看过无数次迎春花开遍山谷,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他知道,原来不用躲在闷热的山洞里熬夏,不用自己去林子里找野果,有人会给你留着凉丝丝的竹席,会记得你爱喝加了蜜枣的药,会在你慌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摸摸你的头,跟你说别慌。
远处的宫墙那边,隐约有第一声夏蝉的长鸣,传得极轻极远。再过些日子,院角那片迎春,就要开得漫山遍野都是了。
整座偏院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风过树叶的声音,和屋里少年均匀的呼吸声,把整个盛夏的燥,都悄悄揉碎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安稳的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