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会见室里,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白笙年坐在窗口,脸上没多余的表情。
玻璃对面,那个赤膊文身的男人穿着囚服,头发凌乱,双手紧紧攥着通话器,情绪有些焦躁。声音从通话器传出来,又急又哑,带着几分威胁:“你可算来了!白先生,我们是跟你合作的,当初大家说好的,我们配合演戏,你帮我们摆平一切,现在你必须捞我们出去!”
相比起来白笙年的神色很平静,连眼神都没多少波动,隔着通话器的声音清晰平淡:“对不起,我没有这个能力。”
“你什么意思?!”文身男的声音陡然拔高,用力拍了下桌面,震得通话器发出刺耳的杂音,“你耍我们?当初是你找的我们,说只是演一场戏,糊弄一下郑明昊,事后给我们一笔钱,现在出了事,你居然说没能力?”
白笙年抬眼,语气冷硬:“我让你们演戏,让你们真伤人了吗?是我让你们跟着陈耀动手,把林毓怀打伤,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吗?”
文身男一噎,脸上的怒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梗着脖子,狠声道:“那能怪我们吗?是陈耀那个疯子先动的手,我们也是被逼的!你不帮我们,我们就把你供出来!说你雇佣我们演戏,说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大家鱼死网破,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白笙年唇角微微一勾,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戳心,清晰地传到文身男耳中:“你可以试试。把我供出来,你觉得就能减轻你们的刑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身男紧绷的脸,语气里添了几分施压的意味:“你们参与绑架滋事,动手伤人,证据确凿,就算供出我,也只会多加一条协同作案的罪名,刑期只会更长,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你们该清楚林家的分量——郑明昊是林家现在的话事人,警方本就忌惮林家势力。你们动手的时候就该明白后果。就算你们供出我,林家也有能力压下去,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文身男神色渐渐松动,眼底狠色褪去,多了几分犹豫。
白笙年趁热打铁,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们都有妻儿老小吧?我记得你家孩子刚上小学,你老婆身体也不好,全靠你挣钱养家。”
被戳中软肋,文身男身体猛地一僵,眼底闪过慌乱,攥着通话器的手不自觉地一紧。他喉结一滚,想起先前听说的林家的手段,想起警方审讯时对林家的避重就轻,心底的底气又弱了几分——他清楚,白笙年说的是实话,他们这些小混混,就算拼尽全力鱼死网破,也是伤不到林家分毫的,反而会把自己彻底拖入深渊。
“自己把罪扛了,就认是受陈耀指使,参与绑架,主动认罪认罚,我会给你们的家人一笔足够安稳度日的抚养费,后半辈子不用愁。”白笙年声音平静,却有足够的诱惑,“要是鱼死网破,你们在牢里耗个十年八年,家里没人照顾,日子过不下去,最后受苦的还是你们自己和家人,值得吗?”
文身男低着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边是鱼死网破的徒劳,一边是白笙年的兜底承诺。他沉默了良久终于明白,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认。但你记住,你必须说到做到,把钱给我家人,不然等我出来,绝对不会放过你!”
白笙年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释然,微微颔首,“放心,我说到做到。只要你们统一口径,我会尽快安排好一切。”说完,他起身离开。
次日第三医院里传来消息,绑架主犯陈耀因为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宣告不治身亡。
消息传到郑明昊耳中时,他刚从方家离开,打算去医院看看林毓怀。
虽然警方的调查报告写得冠冕堂皇,什么“防卫不当”、“救人初衷”,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他就是要陈耀的命去的。
不过,法律的条文终究拗不过现实的权衡。林家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那几个从犯为了减刑争先恐后的指证,只差没把郑明昊说成孤胆救弟的英雄。至于陈耀,本身背景就不干净。这起案子很快就被盖上了“无需承担刑事责任”的印章。
倒是赔了一笔钱给陈耀的家属,名义上是医疗费和民事赔偿,实际上也是为了买个清净,给林家留个体面。
事情就这么压下去了。
但在郑明昊的直觉里,一切仍然有些蹊跷。
那几个同伙的态度转变得太突兀了,明明此前口口声声指控他蓄意杀人,不过两天时间,就一致改口了。郑明昊当然不相信他们是良心发现,倒像是有人暗中施压,将他从这件案子中摘出来。
如果真有人暗中施压,会是谁呢?
以他对林毓怀的了解,林毓怀绝对没有这样缜密的心思和深重的城府。
郑明昊握着方向盘,一路不得其解,不知不觉,就驶进了市一院。
病房里,林毓怀不在,一位小护士正在收拾床头柜,见他过来,有些惊讶地说:“郑先生?您还不知道吗?您弟弟早上刚办完出院手续,已经走了。”郑明昊眉头一蹙,小护士瞥见他神色不佳,又解释道:“医生劝他留院观察两天的,他执意要出院,我们也……”
“我知道了。”郑明昊当然知道林毓怀的脾气,那个家伙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他要走,医院留得住他才怪。
郑明昊转身离开医院,驱车回到自己位于市中心的公寓。这里是他独立于林家之外的私人领地。
车至公寓楼下时已近黄昏,郑明昊刚走到单元门口,便看见靠墙坐着团黑影,不是林毓怀是谁?
眼下已入冬,他穿着件单薄的卫衣靠着墙脚打盹,长腿随意曲着,鞋子和裤脚沾着些许尘土,一小截脚踝裸露在空气中。
“林毓怀!”郑明昊带着压抑的怒气。
熟睡中的人被这声低喝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珠迷茫地转了一圈,才落在郑明昊脸上。
“明昊哥?”林毓怀看清眼前的人后,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却因为坐的太久,肢体产生麻木,他只觉腿上似有万蚁爬过,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向一边倾斜。
郑明昊反应很快,伸手扶住了他。
“你怎么在这儿?”郑明昊语气生硬,试图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心软。
林毓怀顺势靠在他身上,嘴角勾起抹无赖的笑,“来找你啊。怎么你现在搬出家门了,我连上你家来找你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郑明昊扶他站稳,抽回自己的手,“谁让你出院的?你的伤……”
“一点皮外伤而已,犯不着在医院躺着。”林毓怀打断他,揉了揉自己的腿,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郑明昊,“明昊哥,让我进去住几天行不行?我……我不想回老宅,你也知道,让奶奶看到我这副样子肯定会担心的。到时少不了又要念叨半天,还得追问我受伤的事,烦得很。”
郑明昊皱眉:“你可以去酒店。”
“酒店哪有家里舒服?”林毓怀接着缠磨,“你总不能让我一个受伤的人流落街头吧?”
郑明昊目光落在他额头的纱布上,表情没变,只是抬手开了指纹锁,侧身让开位置,淡淡开口:“进去吧。”
林毓怀心里窃喜,轻快地走进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