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互相搀扶着，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往乱葬岗外挪，刚踩进山脚下那坑坑洼洼的土路边，沈迎夏忽然“吱”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扎了脚，猛地拽住旁边俩人的胳膊。她把声音压得又尖又细，跟偷吃东西怕被抓似的，伸着的手指在路边齐膝高的狗尾草丛里抖得跟筛子似的：“你们快看！那草堆里，是不是蹲了只狐狸？”
沈迎春和柯敏顺着她指的方向瞅过去，就见乱葬岗山脚的荒草堆里，缩着个小小的白影子。土路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印子，一路从乱葬岗深处的密林拖到草堆边，血点早就干成了暗褐色，在土路上印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跟喝多了酒画的鬼画符似的，一路直勾勾就钉在这白团子脚边。
三个人下意识就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不敢大喘，踩着草叶慢慢蹭过去，终于看清了那玩意儿——是只巴掌大的小白狐，浑身毛雪白雪白的，像刚从深冬雪堆里滚出来的绒团，连根杂毛都找不到。可它左后爪被个黑黢黢的猎妖夹死死咬着，夹齿嵌进肉里，血顺着爪尖在草叶上印了一串小血点，连带着整条左后腿都肿得老高，毛都被血泡成了暗褐色。它疼得浑身抖得跟电动马达似的，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敢把脑袋埋爪子底下，圆溜溜的黑眼睛露在外面，湿得像泡了水的黑葡萄。看见她们走近，吓得往草堆里缩了缩，刚动一下就扯到了夹子里的伤口，疼得整个身子一抽，连尾巴尖都抖得停不下来。
柯敏蹲下来，指尖轻轻避开猎妖夹，搭在小白狐腕脉上探了两秒，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刚化形没几年的小狐妖，踩中猎妖夹了，夹上淬的全是封妖的药。还好它没敢硬挣，药还没渗进骨头里，现在带回去把夹子拆了还能救。再晚俩时辰，就算是狐族妖丹再硬，也得在这儿活活疼死。”
沈迎春看着它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直接软成了烂棉花。想起今天在乱葬岗那座没碑的孤坟，想起影痴最后消散时那句轻得像风的“谢谢你”，胸口酸得一批。她刚要伸手碰那黑夹子，小白狐吓得往草堆里又钻了半尺，身后就是土坡退无可退，只能缩在那儿，盯着她手里还沾着黑雾的宝剑，连气都不敢喘，跟个怕被踩死的小虫子似的。
沈迎春赶紧把宝剑往身后藏，动作轻得跟拆炸弹似的，小心翼翼把这团小绒球连带那只猎妖夹一起捧在掌心里。它浑身抖得不停，却没敢咬她，安安静静缩在掌心，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像个刚充好电的小暖手宝。她声音压得极低：“别怕，我们不害你，这就给你把夹子拆了。”
她捧着小白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碰着那夹齿扯到伤口，一路走得慢得像蜗牛，连平时最能跑的柯敏都跟着放慢了脚步。沈迎夏跟在旁边，平时咋咋呼呼的大嗓门直接静音，踩个落叶都跟做贼似的，生怕惊着掌心里的祖宗。仨人就这么悄咪咪蹭回了后山的小破院子，刚跨进门，沈迎夏“啪”地就搬了个小矮凳，托着腮盯着沈迎春手里的白团子，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个夜市的串灯。
“你们看你们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白狐没受伤的那只耳尖，声音里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这毛也太白了吧？干干净净的，像不像上次去万宝城药铺摆的那味白芷？刚好它现在要养伤，就叫白芷好不好？就叫白芷！”
沈迎春低头看着掌心里听见名字，悄悄抬了抬脑袋的小白狐，忍不住笑出了声：“行，就叫白芷。以后你就叫这名了。”
柯敏没搭话，转身就扎进了屋，把平时处理外伤的撬夹工具、干净的细棉布，还有攒了大半年、舍不得用的灵草药膏全翻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院子的青石板桌上。她动作稳得跟平时练鞭似的，先一点点把猎妖夹的机关撬开，用温水把小白狐伤口上的血污擦干净，药膏细细抹上去，再用软棉布一圈圈缠好，动作轻得生怕把它捏碎，连平时没起伏的语气都沉了几分：“每天换一次药，这封妖药得半个月才能散干净，这半个月别让它乱跑，也别给它吃带灵气的东西，不然伤口好得慢。”
沈迎春蹲在竹篮边，看着刚取了名的小狐狸。竹篮里垫着沈迎夏平时舍不得用的软绒垫，白芷就安安静静趴在上面，闭着眼睛，只有呼吸的时候小身子跟着轻轻晃。她又想起今天乱葬岗里，影痴最后消散在金光里的样子，想起那半块被她放在坟头的银锁，想起她们三个今天在鬼门关前，差点就没走出来的那一幕，心里忽然就冒出来点不一样的念头。
她们三个，不过是刚凑到一起没几个月的新手菜鸡，平时在演武场对着固定木人桩练剑，连个活物都没杀过，今天却实打实跟个含冤而死的厉鬼拼了命，差点把命折在乱葬岗里。可偏偏就是这样，她们不仅活着走出来了，还在山脚下，捡回了一只踩中夹子、连叫都不敢大声的小白狐。
风从院子的竹篱笆缝里钻进来，带着后山的草木香，还有院子里种的薄荷那股子清甜味。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还有竹篮里那团小小的白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院子的泥地上，跟仨人加一只小狐狸，安安静静挤在一块儿似的。
沈迎春轻轻碰了碰白芷露在外面的白尾巴尖，心里门儿清。从她们三个接下那个许怀安说的“新手级”的破任务，踏进乱葬岗的那一刻起，那些只在府邸空地练出来的、对着木人桩耍的花架子，就已经屁用没有了。而今天，她们不仅激活了那把刚从万宝城换来的破宝剑，送走了一只含冤而死、到死都没等到公道的孤魂，还捡回了一只叫白芷的小狐妖。
往后这后山的小破院子里，就不再只有她们三个了。以后的日子，除了每天早起练剑、去接那些破任务、在演武场里摸爬滚打，她们还要养一只小小的、通体雪白的小狐狸。等它伤养好，等它能化出人形，等它能跟着她们一起，在这乱糟糟的、从来没给过普通人半分公道的世道里，好好活下去。
竹篮里的白芷像是睡得安稳了些，轻轻蹭了蹭垫在底下的绒垫，小小的鼻子动了动，露出半截毛茸茸的白尾巴尖，在夕阳的光里，像一团飘在风里的棉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