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里闷得慌,头顶树枝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钻不进来,只有烂叶子泡在泥里的潮味,裹着点细细的、抽鼻子的声儿,在前面飘着。
沈迎春和柯敏踮着脚踩落叶,脚底下咯吱响了一声,那点抽鼻子的声儿,在前面空地上立马停了。柯敏拽了拽沈迎春的袖子,手按在腰上的黑鞭把儿上,嘴型比了个“绕到边上”,自己攥着鞭梢,猫着腰往荒草堆后面蹭。
空地中间那团黑影缩成一小团,把吓软的沈迎夏圈在跟前,根本不像村里人传的那样要吃人,就用雾乎乎的、凉冰冰的手指头,轻轻搭在沈迎夏肩膀上,劲儿轻得像怕碰疼了人。那团黑雾也不凶,就像件洗得发白、还扯破了的旧褂子,裹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丫头。
沈迎夏瘫在地上,眼泪把脸糊得乱七八糟,连哭都不敢大声,就盯着那团黑影,浑身抖得跟秋风里的干树叶似的。
黑影里传出来的声儿细得像蚊子叫,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还带着哭腔的颤,跟蹲在墙根护着半块糖的小孩一模一样:“别碰土……别挖我坟头的土……就那一个……”
她哪里是来害人的。
她到死都没搞明白,自己死后飘出来的这团雾,居然有这么大的劲儿。
活着的时候,她就是村里最没存在感的人,爹妈死得早,跟着个瞎眼的奶奶过,村头的半大孩子拿石头砸她,地主家的下人推她搡她,她只会往墙根底下蹲,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天乡绅家的马从村路上过,硬生生踩断了奶奶的腿,她攥着家里仅有的半块窝头,走了大半天摸到县城衙门,想递个状纸讨个说法。结果衙门里的差役早收了乡绅的银子,连她手里皱巴巴的状纸都没接,拎着她的胳膊就扔出了衙门后门,正好就扔在那片没人管的乱葬岗里。
那时候她已经被家丁打坏了身子,又饿又冻,连坐都坐不起来,就靠在个没碑的荒坟堆上,看着天一点点黑透,就那么咽了气。村里人都怕得罪那户乡绅,谁都不肯来收尸,就这么让她烂在了那片荒地里,连个写名字的土堆都没混上。
她在这荒地里守了十几年,从来没主动找过谁的麻烦。只有那些闯进来乱挖、伸手要掏她坟头土的人,她才会慌得下意识抬手去挡,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挡,劲儿居然大得能把人掀出去老远。她连自己变成了个啥都没搞懂,更不知道这团雾能吓住这么多人,就死死护着坟里那半块她娘临死前塞给她的银锁——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样没被人抢走的东西。
柯敏的黑鞭先甩了出去,没往死里抽,就轻轻缠上她的手腕,想把人往这边拉——可指尖刚碰到那团雾,柯敏就顿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凶物的骨头,就是个小丫头细得一折就断的手腕,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
沈迎春攥着刚从万宝城换的宝剑冲过去,剑刃刚碰到黑雾,就被一股没轻没重的劲儿弹了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她们俩哪练过什么正经本事,平时就在村头晒谷场的草垛子边瞎比划,连个正经师父都没有,真对上这种连站都站不稳的黑影,手里的剑沉得跟块铁似的。
影痴被鞭子拽得疼了,发出一声小小的、像被踩了尾巴的尖叫,黑雾慌慌张张往四周散,把三个人全裹在里面。沈迎春急得眼睛都红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迎夏死在这儿。她攥着剑,把浑身的灵气一股脑往剑刃里灌,经脉被扯得钝疼,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剑“嗡”的一声响,暖金色的光从剑身上漫出来,把翻涌的黑雾逼得往后退了退。
“别往要害扎!”柯敏的声音压得极低,黑鞭把影痴的四肢轻轻圈住,半点儿没敢用力,“她根本不会躲!”
沈迎春咬着牙,握着剑,照着黑雾最浓的地方,轻轻刺了下去。
影痴的尖叫停了。
黑雾像被风吹散的肥皂泡,一点一点飘没了,小丫头的模样露了出来,发梢别着朵刚从坟头摘的小野花,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她看着沈迎春,嘴唇动了动,声儿轻得像风,没怪她,也没恨她,就只是小声说:“谢谢你……没把它拿走。”
最后一点雾也散在风里了。
林子里彻底静了,连风都停了。
沈迎春瘫坐在地上,剑“当啷”掉在地上,手心全是冷汗。柯敏松了手里的鞭子,扶着树干喘气,腕子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凉。沈迎夏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浑身都在抖。
三个人缓了快半个时辰才站起来。沈迎春走到那座连碑都没有的坟前,蹲下来,从坟头的土缝里摸出那半块磨得发亮的银锁,轻轻放在坟前的落叶上,对着那堆黄土,认认真真弯了弯腰。
风卷着落叶扫过,把最后一点潮味都带散了。
沈迎春扶着柯敏,看着林子里透进来的太阳光,心里清楚得很。从她们踏进这乱葬岗的那一刻起,之前在晒谷场瞎晃的日子,就彻底结束了。而这个被世界扔在荒地里、守了半块银锁十几年的小孩,还有这把刚亮起来的剑,早就把她们三个的路,往谁都没料到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