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走后的第二天,石室里静了一整天。
蔻娜把背囊底翻了个遍,把那几卷旧纸也掏了出来。那些是她和王虎一路画下的:驿站周边两人分着补过地形的,还有赶路时随手描的路。加上桌上那三张图,整个小北岭的地形摊了一桌。
她先把旧图一张一张看过,又拿炭笔在那三张图上来回比了比,才在空白的纸上落了第一笔。山势、林地、道路、驿站、村落,一处一处往上挪。旧矿道那条虚线从石室一路描到黑石村北面山脚,出口标出来,外头添了几笔,算村子的轮廓。
王虎坐在桌边,匕首在指间转了半圈,收回鞘里。他瞥了一眼摊了一桌的旧图,又看了看蔻娜手下那张新起的稿,点点头,留下一句:“村子附近的地图等实地考察完再继续完善。”
傍晚,木门被推开。
科恩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铁灰,袖子卷到小臂,旧烫疤在灯下发亮。他走到桌边拿起木杯便灌了一大口,才在凳子上坐下。
“都安排了。”他说。
王虎把匕首放下,看着他。
“多了两件事。”科恩抹了把嘴。
王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多个临时哨。”科恩说,“原先人齐的时候,村子南口、东口、西口、矿坑口,四个哨,还有定时巡逻的。这几天不知道为啥,在村后山脚也就是旧矿道出口那边支了个岗。我差点以为被发现了,结果就是支了个岗没别的动作。”
“还有呢?”
“来了个信使。”科恩的声音压低了半截,“还带了个护卫。”
王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就这么几个人,站得过来?”
“驻守者守着院子不出来,四个手下,连信使带的护卫都顶上去了。”科恩说,“一人一哨,站得满满当当。”
“呵,都不带挪窝的。这么熬着,到后半夜,恐怕站着都能睡着。”王虎的指节叩了叩桌沿,“位置你都对上了?”
“对上了。”科恩说,“驻守者住村中间那个有围墙的院子,这几天一直没出来。四个手下加护卫,全在明处。矿坑口在村西北采石场那边,临时哨在旧矿坑东北乱石坡坡脚,中间隔着废石堆。”
“信使住哪?”
“跟驻守的一个院,东边那两间屋。”科恩说。
王虎点了点头。屋里安静了几拍,他忽然转头看向蔻娜。
蔻娜坐在桌角,手里还捏着那张描过的矿道图。科恩的话她一字不落听着,指头捏着纸边,纸角都卷了。
王虎开口,语气是实打实在问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你说,现在还能按刚才那套来不?”
蔻娜把矿道图摊平,又摸出炭笔,把临时哨的位置和信使的住处标出来。她手指头在矿道出口和村子之间来回比了比,才开口。
“还是那套。”她停了一下继续道,“就是需要调一调。”
“怎么调?”
“先打临时哨。”蔻娜点了点旧矿道出口的位置,“旧矿道出口就是乱石坡。咱们可以借助吉利服和夜色靠近敌人。等到足够看清时,我便架弓射击。哨一倒,我从北往东走,一路清过去。”
王虎看了她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
“西边和村口呢?”
“那条线交给虎哥你。”蔻娜的指尖顺着地图往村西推,“清掉矿坑口、西口、南口三个哨点。”
“然后呢?”
“两边清完,在院子那儿碰头。”蔻娜抬起头,“驻守者和信使都在那院子里,咱们一起解决。唯一的问题就是村里那几户自己人怎么安排?”
“用不上他们。”王虎说,“科恩已经打过招呼了,等结束了让他们帮忙收拾一下。”
“好。谁先到院子,谁先在墙外等着。”蔻娜的声音快了一点,“等人齐了再进去。”
王虎没接话,拿起木杯灌了一口,放下。
“行。听你的,你我各一条线,最后在院子汇合。”他说,“你哪一步拿不准,就停下来,好好想想,不要逞强。”
他顿了顿又说:“纸上是一回事,站到现场是另一回事。你进去,自己看,自己定。”
蔻娜的背挺直了。
“好。”
蔻娜点了点头。
出发前,两个人把装备过了一遍。
蔻娜蹲在石室角落,把长弓拉了拉,确认弦绷得够紧。短剑从鞘里抽出来,在布上蹭了蹭,又插回去。吉利服叠好,塞进背囊最上头,出矿道前再穿。
王虎那边,匕首别在腰带上,弩的弦和箭槽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卡涩。他走到石室角落的木箱前,拿出自己那件吉利服,抖开看了一遍,破布条和干树叶缀得密实,才卷起来塞进背囊。
蔻娜扫了一眼他手里那团破布,收拾背囊的手慢了下来。
“虎哥,这件不是你一直挂在驿站墙上的那件?我找了好久。”
“那场伏击战之前穿出来的。”王虎把背囊系上,“一直搁在这儿。”
蔻娜想起那几天自己在驿站把墙根都翻遍了,又想起玛丽那句“没见过”,闷闷地接了一句:
“……你怎么不早说。”
王虎看了她一眼,把背囊甩上肩,朝门口走去。
科恩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布包,说道:
“我跟你们一起。”
王虎对着科恩点了下头,拉开石室墙角一道矮门,门后就是旧矿道,黑乎乎的一直往深处延,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涌上来。
他举着火把先走了进去,科恩跟上,蔻娜殿后。矿道窄,只够一人通过,顶上是低矮的岩壁,有些地方要猫着腰才走得过去。石头被水汽浸得冰凉,蔻娜左手扶着壁走,指尖一碰就是一片湿。
矿道里伸手不见五指,火把的光只照亮前后两三步,再远就什么都看不清。脚下坑坑洼洼,走快了容易被绊倒。
矿道拐了几个弯,越走越深。头顶的岩壁压得低,好几处要蹲着过去,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珠滴在肩上,凉得人一激灵。
火把烧掉一截,王虎从怀里摸出备用的续上,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前头那段直道照亮。
蔻娜心里数着脚步,数到后来数乱了,小腿一阵阵发沉。
这条旧矿道一路穿进山腹,往黑石村北边去,岔口堵死的、塌了一半的,一处处从火把光里退出去,最后只剩下脚底下这一条道。她跟着前面那点火光走,一脚深一脚浅。
王虎走在前面,脚步很稳。蔻娜跟着他,一步不落。
“虎哥。”她压低声音。
“嗯。”
“黑石村以前你去过?”
“去过两趟。”王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地方不小。具体什么样,就需要你自己观察了。”
蔻娜把这句记在心里。
又走了好一阵,坑道慢慢宽起来,能容两个人错身。两壁的石面从生坑道渐渐换成旧采矿段,留着当年凿的斜纹。前面的黑暗里,王虎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蔻娜的心跟着一紧,随即听见他说:
“前面就是出口。”
蔻娜的声音有点干。
“嗯。”
王虎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里传过来,有些发闷。
“紧张了?”
蔻娜安静了一下。
“虎哥,我手要是抖了,射偏了怎么办。”
“手抖就先吸一口气,别急着撒,稳了再放。”王虎顿了一下,“有我兜着。”
蔻娜把嘴唇抿紧了,跟着那一点微光往前走。心跳反而比刚才稳了一些。
矿道出口藏在一面乱石坡后面,坡势往下,坡脚就是黑石村。坡上的石头边角都磨秃了,成色杂,一层压一层,是采矿场堆了多少年的废料。
科恩在出口的阴影里蹲下,把布包搁在脚边,压着声音说:“我在这守着。”
蔻娜从背包中拿出吉利服,裹在身上趴在坡顶的阴影里,把地形扫了一遍。村子比蔻娜之前见过的都要大些,沿山脚排开,北面贴着山,南面是开阔地。木制围墙和村口门楼,将整个村子围了起来。东、西、南村口各亮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
临时哨的火光,亮在村后山脚一座不高的木制哨塔上。一个人影站在上面,半醒不醒。
王虎把吉利服披上先滑下坡,蔻娜紧随其后,猫着腰迅速来到墙边,贴着墙根阴影往村里摸。村里的墙是粗木栅栏,缝隙宽,二人的身影和夜色混在一起,看不真切。
蔻娜找好位置,把弓架好,箭搭上弦,瞄准哨兵喉咙。她压着呼吸,手指搭在弓弦上,等着。
王虎在村墙拐角处停了一下。蔻娜在黑暗里盯着他的轮廓,只见他的手从地上拿起什么东西,往哨塔上一弹。
砰。一声闷声响起,放哨的人一个激灵,伸出脖子往下看了看。
眼见敌人探出头,蔻娜吸了口气,憋住,拉弦,放箭。
弦响很轻。哨兵一声闷响卡在喉咙里,箭从颈部穿进去,身体挂在木栏不再动弹。
蔻娜的手抖得厉害,但手上还是麻利,收起弓,把箭袋扣好。王虎对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从东侧绕,她也回了一个“收到”的手势,便向着东南方向前进。
她摸到东侧哨岗时,哨塔上那个哨兵正抱着长柄斧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蔻娜蹲在墙根阴影里试着瞄了一下,发现射界受阻,箭够不着。她收起弓,贴着墙根绕出去,绕到村东那棵老树底下,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坐在树枝上重新找定方位。
她把弓架好,箭搭上弦,吸了口气,拉弦,放箭。
一声轻响。
哨塔上的人直接被射倒在哨塔内,再没有半点动静。
蔻娜坐在原处缓了一口气,这一回她的手非常稳。她收好弓,把箭袋扣好,就守在这棵老树上。她眺望整个村落,敌人的哨位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两处。
她又等了一阵。按时间来算,王虎那边也差不多了。
往南的村口方向的油灯,先是一晃,随即消失。蔻娜的目光从那边收回来,心落回肚子里。她隐约看见村南头一户人家的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是科恩打过招呼的自己人,探头看了看外面,又把自己关回屋里。
村子另一头,差不多就在蔻娜摸向村东的同时,王虎贴着墙根绕到村西北的采石场。矿坑口那个哨兵坐在洞口一块大石头上,不停地打着瞌睡。王虎退到几步外的暗影里,架起弩,扣下扳机,箭矢扎进那人的脖颈,人往石头上一歪,再没动过。
他将附近的灯光熄灭,便顺墙往南,到了村西。这一头的哨兵蹲在石墙角,背对着村子,怀里抱着根长柄斧,人已经困得直点头。王虎在他身后停了一下,确认他连呼吸的节拍都没乱,才上前一步。左手捂住口鼻,匕首贴着下颌从侧面送了进去。
噗呲一声,伴随着鲜血和一丝挣扎,这个人整个瘫软下来,王虎托着人放倒在地上,半点声响都没有。
他蹲在墙根缓了一下,又将附近灯光熄灭,随后把匕首在布上蹭了蹭,顺着墙往南摸。
村口门楼上亮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光在门楼顶晃出半圈。哨兵半靠在木栏上,半睁着眼。王虎不急,贴着门楼内侧的木梯轻手轻脚摸上去,等那双眼皮又阖下去,才从背后绕上去,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把住后颈,把人放倒在门楼里。
矿坑口、村西、村口三处哨点都静了。他站在门楼上,看了一眼村子东头,发现东侧的灯光还在亮着,便想了一会后将身旁的灯也给灭了。
很快,伴随着一声若隐若无的脆响,东侧的灯光像是呼应他一样瞬间熄灭。
他这才下了楼,贴着民房墙根往村中间摸。到围墙院子拐角,他先停下来,在阴影里等着。
蔻娜到围墙院子拐角时,王虎的身影从阴影里现出来,朝她压了压手。两个人在这一刻汇合。
“驻守者守着正屋不出来。”王虎压低声音,“信使住东头那两间屋。我从正门进,你绕到院门外堵后路,别让他摸出院门。”
蔻娜点了点头,绕到院门外的墙根藏好,短剑握在手里。
王虎这才推开院门,摸了进去。
正屋的门虚掩着。王虎贴着门缝听了听,屋里鼾声均匀,才慢慢推开半扇,侧身进去。他摸到床前,刚要下手,床上的驻守者哼了一声,身子往墙里翻。
王虎的左手已经捂上他的口鼻,匕首不带一丝犹豫地插进脖颈。驻守者被按住的身子绷紧,蹬了一下腿,脚跟撞在床脚上,闷闷地震了一声。王虎压着人没松手,等那口气彻底咽下去,才渐渐松开。
王虎刚呼出一口气,东头那间屋的门响了一声。他立马蹲下身,走到窗边,透着缝隙往外看去。
屋外站着有个身着单衣男人,他一手提着短刀,嘴上骂骂咧咧地朝着正屋走来。
王虎起身站在了门边上。
不一会的功夫,门被推开,将他藏了起来。
“别他妈睡了!你刚才听没听到奇怪地声音?”
进屋地信使对着床上的人喊了一嗓子。
“在不起来,我就拿刀捅烂你的屁股!”
得不到回应地信使骂了一句,拿刀背敲了两下床沿。
“睡死了你?”
依然没有回应。他握着短刀往前凑了两步,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床边摆着的一双靴子。
床上被褥有些凌乱,人却一动不动。
信使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往后退,手腕就被人从背后攥住,整条胳膊被反拧到肩后。
他张嘴要喊,喊声还没出口,后脑就被人一把按下去,整张脸磕进地板里,那半声喊全闷在土里。
手里的短刀脱了手,被甩到墙角。他挣了两下,背上立刻压下一只膝盖,压得他再也动弹不得。
“你、你是什么人?!”
王虎并没有搭理信使,转过头对着闻声而来的蔻娜说道:
“去把科恩叫来,就说这边结束了。”
蔻娜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屋里只剩王虎和信使两个人。他一只手把信使的双手反剪到背后并拢,另一只手摸到腰间,先把匕首鞘和战术包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脚边,又抽出那条战术腰带,往那两只手腕上一缠,扣头一插一拉,勒紧锁死。
他这才腾出手,在他身上搜出那张羊皮纸和一块旧皮牌,皮牌入手,他指腹蹭过那道旧烙痕,眉头动了一下,先收进怀里,就着屋里的油灯把文书看了一遍,重新折好收好。
“你究竟是什么人?”信使趴在地上,侧着头,瞪着充满血丝的双眼,问道。
王虎也不急,伸手握住他一根手指,慢慢用力。信使的眉头拧起来,王虎的手劲一点一点往上加,他额角的汗滚下来,喉咙里压着闷哼。
“你、你做什么?!”
“你们不怕死,我知道。”王虎的声音很平,“可死之前,就看我的心情了。”
“呸!众神在注视着你,你敢!”
王虎没再多问,握住的手指瞬间用力。
啪!随着一声脆响,信使的牙关里挤出一声气音,脸白了一层。
“你们那些狗屁神明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沃纳锡得尼又如何?”
“你!你是……”他的声音发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啊!!”
但还未等他说完,又是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王虎又掰断了一根手指。
信使张着嘴,喘着粗气,脸上的汗像是被泼了一碗水。
“杀、杀了我吧……”
王虎又换了一根手指,开始往外掰。信使的闷哼变了调,地板都被汗水打湿了。
“求、求你了,住手!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你们血鬼团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国家?和领主是什么关系?目的是什么?说!”
“我、我说。”信使喉咙动了一下,“我们是随战神之子大人来到这里的,目的是挖掘遗迹,和领主是合作关系。”
“说具体点!?”王虎一把按住信使的头,狠狠压在地面。
“咳咳,我、我不知道。”信使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看起来光断手指的还不够。”
王虎站了起来,从不远处地上拿起短刀,对着旁边的木桌桌沿一削,一条细的木条掉了下来,他捡起木条。
“不知道这东西捅进指甲里有多疼?”他举着木条在信使眼前晃了一下,脸上笑盈盈地说道。
“住、住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虎随手把木条扔在地上,一把拉起信使地头,盯着他的双眼。
信使的双眼因充血变得通红,整个人都开始抖了起来。
“求、求你,杀了我。”
王虎闭上眼,暗暗叹了口气,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已经审不出来什么了。
他松开手,站了起来,拿起附近的短刀,对着信使的心脏刺了下去。
看着地面逐渐被鲜血浸湿,他缓了一阵才走到院门口,靠在墙上,望着天上的三轮明月。
“都办完了?”科恩走进院子,问道。
王虎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结束了?”蔻娜紧跟着科恩走进院子。
“恩。”王虎说,“咱们离开这里。”
蔻娜愣了一会儿。
“离开?”
“剩下的交给科恩处理。”王虎看了科恩一眼,见他点头后,又重新看回蔻娜,“咱俩都是不该存在的人,让任何人看见都是风险。”
蔻娜没有再问。
“走吧。”王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剩下就不需要咱们费心了。”
蔻娜慢慢点头,带上吉利服的兜帽,看了一眼科恩算是道别后,便跟着王虎的脚步出来院子。
两人顺着墙根往村北山脚退去。黎明前的风从山脚那边吹过来,把夜里的血腥味压得很低。身后,黑石村静悄悄的,跟平常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