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秋,长安城的桂花开了满城,金粟满枝,香气浮动。
可在九星院落里,比桂花更牵动人心的,是另一桩喜事。
天禽要生了。
兰凌博在产房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靠着廊柱,右手攥着剑柄,青筋暴起。他的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门板看穿。产房里不时传出天禽压抑的呻吟声,每一声都令他揪心。
武天心端着一碗参汤从厨房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想安慰几句,可最终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推门走进了产房。
天任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跑到窗下听听动静,一会儿又跑开,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还没出来?怎么还没出来?”
天辅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
天冲靠着院墙,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可她的手指在手臂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又从西边沉到了山后面。
暮色渐浓,院子里掌起了灯。油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暖暖的,却照不进人心里。
终于——
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冲破了满院的焦灼与沉默。
兰凌博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滑落,垂在身侧,微微颤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他忍着,没让那滴泪落下来。
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堆笑。 “恭喜恭喜,是个千金!白白胖胖的,哭声可响了!”
兰凌博伸出手,想接,又缩了回去。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怕自己抱不稳。
稳婆笑着将襁褓塞进兰凌博怀里,他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贴在他胸口,暖暖的,轻轻的,像一团棉花,又像一块温玉。
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一只刚剥了皮的小兔子,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哭声却大得惊人。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落在那红色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流泪,第一次,是天禽为他毁了容的那天。
天禽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嘴唇干裂,眼睛却明亮有神。
她看着兰凌博抱着女儿走进来,看到他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她的嘴角不由地往上翘,那是幸福的笑容。
她伸出手,道:“让我看看。”
兰凌博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到她怀里。
天禽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那柔软到极致的触感让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兰凌博,问:“叫什么名字?”
兰凌博想了想,说:“叫兰心,兰,是兰凌博的兰;心,是放在心尖上的心。”
他说完,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天禽眼角的泪。那只手握过剑,杀过人,沾过血,可此刻它轻得像一片羽毛,柔得像一匹丝绸。
消息传到归隐坡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十二从长安城回来,手里提着从城里买回来的日常用品,一进门便嚷道:“十三!十三!天禽生了!是个闺女!”
独孤无名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中,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劈了下去。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甫仪茵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全是惊喜:“真的?闺女?多大?像谁?”
十二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晕头转向,挠了挠头:“我哪知道像谁?我又没见过。反正是个闺女,白白胖胖的,哭声大得很。”
皇甫仪茵高兴得像个孩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然后风风火火地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山里最好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晒干的木耳和蘑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野果,自己腌的咸菜,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差点连盖子都盖不上。
独孤天峰蹲在一旁,看着母亲忙来忙去,好奇地问:“娘,我们去哪儿?”
“去九星院落!去看小妹妹!”
独孤天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龙天涯了,心里想得很。
他帮忙把篮子提到马车上,跑了一趟又一趟,比他扎马步还积极。
独孤天珠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
她拽着哥哥的衣角,也要帮忙,结果把一罐子蜂蜜打翻了,糊了一手,黏糊糊的,她也不哭,伸出舌头舔了舔,甜得眯起了眼睛。
归隐坡到长安城,半天的路。
马车在午后的阳光下晃晃悠悠地走着,独孤天峰趴在车窗边,望着越来越近的城墙,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