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送到浮空岛的时候,林洛正在给果树剪枝。
沈怀舟亲自送的。堂堂委员会主席,踩着云头上岛,落地先把袖子掸了三遍,才双手把玉简递过来,姿态端正得像在递什么炸药。
“师父。”他说,“评定大殿今早出的公示。”
林洛剪断一根歪枝,接过来,神识一扫。
《仙尊评定标准增补条款(正式稿)》。三条。其一,参评者须于百年内有重大贡献,入正史者除外;其二,须获在册仙尊十人以上联名举荐;其三,须过最终面试,十三席评委当面考校,当场表决。
三条写得冠冕堂皇,字字公正,挑不出一根刺。
“提案人?”林洛问。
“赵顾问。”沈怀舟的声音压低了,“戴罪之身,不能提案。条款是三位老委员联名递的,可章程细节,连标点都是他的手笔。增补条款归了档,旧案三年不得复议。可‘重大贡献认定’是新名目,不是复议,是新立。这条缝,他掐着日子等来的。”
林洛把玉简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第一条。
重大贡献,入正史者除外。诺诺大比夺魁那一页正史,是他亲手看她入的。这一条,拦不住她。
第二条,十位仙尊联名。林洛差点笑出声。他数都不用数。
第三条。最终面试,十三席评委。
他捏着玉简,站在果树底下没动。枝头的果子被风吹得碰来碰去,磕出闷闷的响。
“师父?”沈怀舟小心翼翼,“第三条,评委名单他做不了手脚,章程里写着抽签定席,抽签归礼部,礼部不归他。”
“我知道。”林洛说,“他也没打算做手脚。”
“那这三条……”
“这三条,条条都能过。”林洛把玉简丢回他怀里,“第一条入正史,现成的。第二条你信不信,明天联名信能把你白玉堂的门槛埋了。第三条,十三个仙尊坐一排考她?”
他哼了一声。
“沈怀舟,你信不信,考完了,那十三个里得有八个想拜她当师父。”
沈怀舟捧着玉简,半天,没敢接这个话。
“那他图什么?”他最后问。
林洛弯腰把剪下来的歪枝捡起来,丢进篱笆外的柴堆。
“图一个‘按章程来’。”他说,“拦不住,就把流程拖到最长。长一点,我的退休批准书就晚签一天。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章程。”
柴枝落进堆里,啪的一声。
“让他拖。”林洛直起身,“章程走完,一样是过。”
诺诺是从膳祖那儿听说的。
青石灶边,膳祖一边揉面一边把三条门槛学给她听,学完叹了口气:“面试呢,十三位老仙尊坐一排,问你话。你怕不怕?”
“为什么要怕呀?”
诺诺蹲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捧着一碗新熬的桂花藕粉,吹了吹。
“他们又不凶。凶的是赵伯伯,赵伯伯不在评委里呀。”
膳祖被噎了一下,揉面的手停了停:“也是。”
“不过,”诺诺忽然放下碗,认真起来,“重大贡献是什么呀?诺诺有重大贡献吗?”
她掰起了手指头。
“张狂伯伯算一个吧?他的壳壳脱掉了,现在天天晒太阳,晒得可黑了。”
“商陆姐姐算一个。她的假花拔了,种了真的,上个月开花,寄了一兜来,可香了。”
“血手伯伯算一个。他现在在天刑殿睡觉,大师兄说他把三百年没睡的觉都补上了。”
“赵天麟哥哥算一个。他的糖做得不好吃,可是他一直在练。”
“冷霜姐姐算一个……不对,冷霜姐姐是师父的功劳,诺诺只是递了糖。”她顿了顿,又摇头,“不对不对,糖是诺诺的,算半个!”
手指头不够用了,她把藕粉碗放下,用上了脚趾头,被裙子盖着看不见,就数得很辛苦。
“还有混沌!”她忽然想起来,眼睛一亮,“墨玄哥哥说,它舔了诺诺的糖,舔掉了一个角。交了朋友,就不拆房子了。这个算吗?这个算不算重大贡献呀?”
膳祖揉着面,面粉沾了满脸。
“算。”他说,“老朽看,这个最算。”
诺诺数完一圈,忽然自己笑了,笑得板凳都晃。
“膳祖爷爷,”她说,“原来诺诺救了好多人呀。诺诺以前都不知道,数起来这么好玩。”
她端起碗把藕粉喝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忽然又停下来。
“可是,”她小声说,“他们记不记得,不重要呀。诺诺递糖的时候,又不是为了让人记得。”
膳祖揉面的手,彻底停了。
灶膛里的火哔剥响。老人家看着跟前这个舔碗底的小丫头,半晌没言语。他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又往锅里多下了一条鱼。
“丫头。”他说,“灶上还有一锅,再给你盛一碗。”
当晚饭桌上,林洛把面试的事说了。
“十三个人坐一排,问你话。”他夹了筷子鱼,“你想到什么答什么,不用背书,不用作揖,也不用管他们爱听不爱听。”
“要是答错了呢?”
“没有错的。”林洛说,“他们问的那些题,本来就没有对的。”
诺诺咬着筷子想了想:“那诺诺要是说了他们听不懂的话呢?”
“听不懂是他们的事。”林洛把鱼刺挑干净,搁进她碗里,“诺诺,师父问你,你想当仙尊吗?”
“想呀。”
“为什么想?”
“当了仙尊,”诺诺掰着指头,“师父就可以退休啦。诺诺当了仙尊,第一百个,合同就满了,师父就能去盖小院了,对不对?”
林洛挑鱼刺的手顿了顿。
合着这小丫头惦记的,从头到尾是这个。满朝上下把这三道门槛看成天大的事,在她这儿,是师父小院的一块砖。
“对。”他说,“所以明天有人问你为什么修仙,你就照实说。”
“照实说,保护师父的退休?”
“照实说。”
诺诺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跳下凳子,想了想又跑回来,扒着桌沿,踮起脚。
“师父,那要是他们问诺诺怕不怕混沌呢?”
“你怕吗?”
“不怕呀,它舔了诺诺的糖。”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它舌头可轻了。”
林洛看着她跑出门去,包包头一颠一颠的。灶上的鱼汤还冒着热气,他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十万年了。他教出来的弟子,个个能替他挡事。临到第一百个,轮到一个小豆丁,捧着碗藕粉,替他把退休的路铺平了。
联名信是顾长渊牵的头。
天刑殿的公文玉简,开头第一句是他亲笔:臣顾长渊,举荐苏诺诺为仙尊。理由一行:她配。
第二个签名的是墨玄,理由写了一整页,被顾长渊打回去重写,改成:本座的糖都是她发的。
第三个柳如烟:丹道万年,没见过这样的道。
第四个周文渊,附了三百页观察纪要作附件,被顾长渊抽掉了,说太厚,礼部收不下。周文渊心疼了一宿,又誊了个三百页的缩略版,还是被抽了,最后只留一句:案例数一,万域无双。
第五个是膳祖。老人家不会写举荐信,烙了三百张灵面饼随信附上,饼上拿糖霜画了个小丫头,两个包包头,画得像模像样。礼部收信的小吏捧着饼不敢收,说章程里没有收饼的条目。膳祖把脸一沉:“那就添一条。”
第六个是冷霜。她的理由栏只写了四个字:她教我笑。写完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又添了三个:还想学。
信从天刑殿出发,走魔界,过万药谷,进剑宗,上天机阁。走到哪,哪的印玺就落下来,落一个,信就厚一分。
走到后来,不用走了。
各路仙尊听说了,自己往白玉堂寄。散修盟主寄了一封,理由栏空着,就盖了个印,附言说理由都在酒里,礼部要是看不懂,他来当面讲。药王谷的老者寄了一封,说他种的苦苓今年长得特别好,因为禁地边上太平了,这账得算在她头上。雨师寄了一封,理由是“她教会了我家小雨打招呼”。庞师傅不会写公文,托人代笔,就一句:她吃饭香。
白玉堂的礼部衙门口,从第三天起,信就没断过。
头两天,礼部侍郎还拿匣子收。第三天匣子满了,换筐。第五天筐满了,换库房。第七天清晨,侍郎推开衙门的门,一尺厚的玉简从门缝里涌出来,把他埋到了腰。
侍郎从玉简堆里扒出自己的胳膊,哆哆嗦嗦点了点数。
五十封。整整五十封在册仙尊的联名举荐,外带三百多封不在册的、不归礼部管的、根本不知道该归谁管的。
章程写的是,十位。
侍郎扒着门框,朝殿里喊,嗓子都劈了:“来人呐!快请主席!超了!超了五倍!”
沈怀舟赶来的时候,衙门口的台阶上还堆着两摞刚送到的。他一封一封翻过去,翻到顾长渊那封,看到“她配”两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殿,提笔落纪要,一行字写得又稳又快:
举荐足额,逾额五倍。依章程,当启最终面试。
写到“面试”两个字,他抬头看了一眼殿外。
赵顾问这几日都没来当值,说是闭门思过。可沈怀舟知道,他一定知道了。他立的三道门槛,头两道,一道被一页正史碾过去,一道被一座玉简山埋了。
只剩最后一道了。
赵府,后园。
赵副主席坐在池边的石凳上,面前摊着礼部抄送的签收单。五十封。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看到雨师那一封,看到膳祖的饼,看到冷霜的“还想学”。
池子里的锦鲤游过来,张嘴讨食。他忘了喂,鱼又游走了。
“五十个。”他把签收单折起来,折成四方,收进袖中,“好好好。”
他立这三道门槛的时候,算的是十年。十年里,她未必攒得出重大贡献;十位仙尊,未必肯替个孩子落印;面试一关,十三个老仙尊往那儿一坐,自有一万种问法让一个孩子下不来台。
如今重大贡献写在正史里,墨都没干透。五十封信把礼部的门都埋了。
只剩下面试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冠。戴罪之人,无权列席,可他求了三位老委员,求来了一张旁听的条子。
最后一道门了。他得亲眼看着。
这道门要是也拦不住,那就再没有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