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三年,阳春三月。
江北的一个小村庄里,暖风拂面,千顷麦田翻着层层绿浪,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本是岁月安祥的乡间春光。
可秦家小院的宁静,被一声尖利暴怒的喝骂声,硬生生的打碎了。
“秦家嫂子!你快出来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西邻家的弟媳站在门外,满面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院内。
方才她亲眼见自家母鸡下蛋,转身片刻的功夫,温热的鸡蛋便被人抢了去,追了半条巷子也没能拦下人,只见到秦越风的身影。
院里,秦母正坐在木凳上缝补粗布旧衣。闻声指尖猛地一颤,针尖险些刺破指头。
她慌忙放下针线,快步迎出,脸上瞬间堆满歉意,拉着邻家弟媳的手腕连连赔罪:“弟妹莫生气,是我管束不严,是我的错!”
说着便转身冲进灶房,抓出三枚圆润的红皮鸡蛋,硬往对方手里塞:“鸡蛋我赔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孩子顽劣,我今日定好好管教!”
弟媳却抬手推了回去,神色凝重,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恳切:“嫂子,我不是差这几个鸡蛋!我气的是你家越风的性子!”
“小小年纪,手脚不干净,屡教不改!今日偷蛋,明日偷鸡,小时无规矩,长大必闯大祸!你这般一味纵容,迟早是害了他!”
话音落地,巷口处晃来一道瘦小身影。
正是十三岁的秦越风,他一身洗得发白、打了数块补丁的粗布衣,身形单薄,眉眼却藏着一股不服管教的野性桀骜。
他斜倚木门,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正捏着那颗尚有余温的鸡蛋,脸上没有半分愧疚惶恐,反倒挂着散漫肆意的笑。
邻里围观的人渐渐围拢,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句句都落在秦家母子身上,臊得秦母脸颊滚烫,无地自容。
“秦越风!”
秦母又羞又气,声音都在发颤,厉声呵斥,“把鸡蛋还给婶婶,立刻认错!”
换做寻常孩童,早已惶恐低头,可秦越风偏不。
他微微扬头,少年眉眼桀骜张扬,当着一众乡邻的面,手腕骤然发力。
咔嚓!
清脆的蛋壳碎裂声刺破议论声,蛋清蛋黄顺着指缝滑落。不等众人反应,秦越风仰头张口,干脆利落,将整颗生蛋一饮而尽。
舌尖舔过唇角残留的蛋液,他对着目瞪口呆的两人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脸上满是不服管束的顽劣。
“到手的东西,便是我的,凭什么还?”
一句话,理直气壮,蛮横无理。
话音落罢,他转身撒腿就跑,瘦小的身影窜得飞快,眨眼便消失在巷尾,只留满院尴尬,和一众摇头叹息的乡邻。
秦母站在原地,气得手脚冰凉,浑身发抖,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
邻家弟媳见状,终究心软,不忍再苛责,轻声劝慰几句,叹着气转身离去。
满院春风和煦,落在秦母身上,却只剩满心叹息。
心想:这孩子,太野、太顽、太无法无天。
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好话歹话说尽,偏偏油盐不进,性子野得像脱缰野马,没人能压得住。
暮色垂落,残阳染红半边天际。
下地劳作的老秦扛着锄头归来,一身尘土,推门便见妻子呆立院中,神色愁苦,庭院冷清无声,全然没有往日归家的烟火气。
“怎么了?越风又去哪野了?”老秦放下锄头,沉声发问。
秦母垂首不语,指尖攥着针线,满心愁绪无从言说。
恰在此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秦越风灰头土脸,低着头躲闪目光,一言不发冲进自己小屋,反手关门,将自己死死锁在屋内,拒不见人。
反常的沉默,比往日的顽劣更让人揪心。
老秦眉头骤然紧锁,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扬声喝道:“出来吃饭!整日游手好闲,越来越没规矩!”
屋内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吃过了,不用管我。”
夫妻俩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疑惑。
这孩子虽然嘴馋,但从小到大,从不在外胡乱吃食。今日这般反常,必然是又在外闯了大祸。
没等二人细想,院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伴着卖炊饼老张焦急又愤怒的喊声:“老秦!开门!快开门!”
老秦心头一紧,快步开门。
门外的老张满脸涨红,喘着粗气,眉宇间满是气愤与无奈:“老秦,你真得好好管管你家儿子了!”
“方才我在巷口摆摊,他冲上来二话不说,抢了两个热炊饼转身就跑!我本不在乎两个饼,可他这般明目张胆抢夺,实在是让人生气!”
“老话讲,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如今不立规矩、不磨心性,他日必酿大祸!”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老秦听完,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羞愧难当。一辈子勤恳老实、安分守己,在乡邻面前从未有过半分差错,今日竟被自家儿子连累,颜面尽失。
他一言不发,怒火直冲头顶,转身大步冲向小屋,抬脚狠狠踹在破旧木门上。
哐!
木门被踹的颤抖了几下。
“臭小子,给我滚出来!”
老秦目带怒火,吼声震彻庭院,“今日我非好好教训你,打断你的腿!”
屋内死寂一片,无人应答。
秦母慌忙上前阻拦,泪眼婆娑:“你别冲动!孩子还小,慢慢教便是,何苦这般动怒!”
她匆匆取出几枚铜板,塞到老张手中,连连躬身致歉,百般赔礼,才总算送走了满心无奈的老张。
院门一关,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
老秦接连几脚猛踹,破旧的木门应声而开。他一把揪住墙角的秦越风,将人狠狠按在桌前,抄起桌边的擀饼棍,狠狠地打在腚上。
“我让你偷!我让你抢!!”
啪啪的抽打声,伴着秦越风压抑的痛呼,回荡在寂静小院。
秦越风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认错、不肯服软,眼底依旧藏着不服输的倔强。
秦母死死抱住丈夫的手臂,哭道:“别打了!再打就打坏孩子了!”
老秦把棍子狠狠摔在地上,指着妻子,满心悲愤:“都是你惯的!事事护着、处处纵容,把他惯得无法无天!再这么下去,这孩子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夜色深沉,星月悬空。
屋内烛火摇曳,夫妻俩满脸愁苦。
良久,老秦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沉定道:“孩儿娘,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咱们管不住他,便找人管。”
秦母抬眸,泪眼朦胧:“你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