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由深黑色慢慢变到灰蓝色，并且是浑浊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感觉比凌晨三点时还沉。
纪霜降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刚刚执行完毕的代码，视网膜上还有之前看到的冷色屏幕留下的印象。皮蛋瘦肉粥给胃部带来的温暖已经快要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醒甚至有点寒冷的理智。
她不自觉地抬起了手，在刚才贺凛递给苹果的时候被碰到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皮肤有点凉。
冰冷顺着神经末梢一直到达心脏处，产生一种微弱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类似于触电后的酥麻感，在之后脑海里便会响起“危险”二字的警报。
心跳加快一点。
不对吧。
纪霜降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文档的格式排版，掩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心中列出一份清单：第一、贺凛是警察，职业习惯使他观察事物非常仔细，送早餐也属于风险控制范围之内；第二、他们签署的是《互不侵犯隐私协议》，任何超出合同约定的情感波动都是违约行为；第三、前任男友周子轩离开的时候，冷淡的眼神还历历在目，因为“无趣”、“工作狂”而被抛弃的耻辱感，一定不可以再出现。
心动？
哼。
这类词汇一般只会用在毫无营养的偶像剧中，或者在公司茶水间里，王佳佳她们八卦的时候才会用到。对安全运营总监来说，用数据和逻辑来工作，心动就是系统漏洞，要及时打补丁修补。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使自己的身体向前倾，把刚刚生出、软塌塌的情感强行压进心里最阴暗的地方，并且加上“禁止查阅”的标签。
而此时，沙发上的贺凛也把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有把眼睛从屏幕上面移开，但是用眼角的余光来观察纪霜降的背影。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的肩部肌肉有些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这是她紧张或者压抑情绪时所做的一种习惯性的动作。以前纪霜降面对他的关心时虽然嘴上刻薄，但是身体语言却很放松，甚至还有点好奇。
现在的松弛感没有了。
而以一种防御的姿势代替了它。
贺凛嘴角微微上翘，形成的弧度很浅。
他对于这种行为非常清楚。审讯室里，当嫌疑人感到自己编造的谎言快要被揭穿了，或者猎物察觉到捕食者靠近却不敢逃离的时候，就会出现一种僵硬的表情。
但是不能因此就认为是不喜欢了。
而这是更高层次的一种信号。
如果纪霜降对他没有任何感觉，或者只把契约对象看作是烦人的东西，她就会保持一种公事公办、冷冷淡淡的态度，或者用讽刺的话语把对方推开。但是没有。她选择沉默下来，并且自己消化掉所有的事情，这表明她的内心已经被触动了，但是理性的力量一直在牵制着这根敏感的琴弦。
她害怕。
害怕失去控制、害怕依赖别人、害怕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份小心谨慎的防范之心倒也令贺凛觉得很好。解密一个复杂的密码，最后终于看到正确的输入痕迹了。
不说话，也不站起来去安慰或者指责。
对于猎人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观察、给对方留下足够的自我博弈的空间。
贺凛慢慢站起来，动作很轻盈，仿佛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到饮水机那里打了一杯温水。水温大约在六十五摄氏度左右，这个时候人感觉最舒服，也不会烫伤口腔。
端着水杯一步步的走向办公桌。
皮鞋走在地毯上非常安静。
当纪霜降感觉到有人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但是看到贺凛手里拿着的水杯后，动作就停在了半空中。
“喝水吧。”
贺凛的声音很平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把杯子放到纪霜降右手边三厘米的地方，这样既方便拿取又不打扰到她的工作区域。
纪霜降看着水杯中升起的热气，水汽模糊了她清冷的眉毛。
“谢谢了。”
她简短地说完之后就用手去摸杯子。温暖的感觉由手掌传至手心，把最后一点寒气也驱散了。
贺凛停在那里，并没有马上离开。
见到纪霜低下头来喝水，看到她紧紧抿着的嘴唇稍微放松了一些，再看到她把目光转移到屏幕上去的时候，眼神中多了一份不易被人察觉到的温柔。
他知道防线仍然存在，但是已经出现裂痕。
而裂痕处就是光射进来的地方。
“明天早上七点半”，贺凛突然说道，打破办公室里的沉寂，“我会有两个煎饺带来。”一定要吃掉它，不然低血糖昏迷的话，还是会被算作“额外的医疗协调成本”。
说完之后他就走到沙发区重新坐下，拿起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背影非常高大，一丝不苟。
纪霜降手里拿着的水杯握得稍微用力一些。
看到贺凛又在工作的侧脸时，心中刚被熄灭的火焰又在角落里悄悄燃烧起来。
这个家伙真是怪了。
明明看出了她虚伪的样子，但是假装不知道，用一种表面上冷漠实际上是关心的态度来一步步地消解她的心理防线。
她心里想翻个白眼，但是贺凛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点。
晨光照进房间，照亮了办公桌，两个人的影子变得很长。
一天的生活又开始了。
而有关心动的游戏也才刚刚开始玩到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