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下面的空隙里有冷气进入。
萧令仪背对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西郊别院的夜晚十分寂静。
连风声都被这高墙吞没。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和血的双手。
那双手刚才还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现在却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体内慢性毒素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余威未散。
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
每次呼吸的时候,都感觉肺叶好像被刀片刮过一样。
但是她没有出声。
甚至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坐着,好像在等什么。
等待约定好的时间。
门外的脚步声很小。
只有鞋底与青石板摩擦发出的很轻的声音。
这是老嬷嬷走路的样子。
驼背、行动迟缓,但是非常坚定。
萧令仪抬了下眼帘。
平时灰暗无神的眼睛此时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好像寒冷的潭水之中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
穿粗布麻衣的老太太进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食盒。
面如枯骨,目光浑浊中透出关心。
老嬷嬷。
她没有去看那些守卫,而守卫们也在看着她。
九鸾监的人就在附近,但是也不敢触犯那位在宫中多年的老太监。
表面看来是不敢的。
老嬷嬷走到了萧令仪的面前。
将食盒放在地上。
动作较慢。
好像是要将一件易碎的宝物放置进去。
“公主。”
老嬷嬷的声音很沙哑。
由于长期劳累而产生嘶哑的声音。
“吃点东西吧。”
除了这些之外她没有再提其他的事情了。
没有去问那些敏感的问题。
她知道萧令仪现在的情况。
多说一个字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萧令仪望着她。
老嬷嬷的手上有很多老茧。
那双手曾经给她梳过头。
喂过饭了。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唯一的温暖。
现在又有人把另外一种秘密传递出去了。
萧令仪伸手。
手指碰到食盒底部的时候,感觉到有点不同。
硬物。
软糯的米饭里。
不动声色的拿起筷子。
去掉表面的食物。
手指伸到夹层里面去。
手指碰到的是冰凉的簪子。
玉石的感觉。
温润之中透出一些寒意。
母亲在世的时候随身携带的信物。
一只普通的白玉簪。
当年母妃临终的时候把东西交给她的手里。
只说了一句话:“留着以后有用。”
当时小她还不知道。
认为这是母亲留给自己的一个想法。
直到现在,在这绝境之中,她才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老嬷嬷转过身去走开了。
还是走的慢。
背影消失在门外昏暗的灯光之中。
守卫们仍然面无表情。
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萧令仪手里拿着一把玉簪。
手指由于用力过大而变得苍白。
她将玉簪藏在了袖子里面。
端起碗来吃。
大吃大喝,把已经冷掉的饭菜也吃了进去。
吞咽很艰难。
喉咙里好像被东西堵住了。
但是她吃得很认真。
好像在进行一个重要的仪式。
深夜。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照到地上。
出现一块块惨白的痕迹。
萧令仪把身边的人都赶走了。
利用之前制造的假象,让守卫误以为她睡着了。
房间里面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快要熄灭的油灯。
火苗在跳跃。
照亮她的脸庞。
苍白消瘦,但是透着一股子决绝。
从袖子里把白玉簪取出来。
借助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
簪子很平滑。
不加任何修饰。
但是在簪子的尾端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不认真看的话就看不见了。
萧令仪伸出手来,手指尖露了出来。
抵住那个凸起的部分。
轻轻按压一下。
咔哒。
很轻的机械咬合的声音。
安静的夜晚里听来十分清楚。
簪头弹出。
里面的空心结构就显现出来了。
里面有一卷很薄的羊皮纸。
很轻,像蝉翼一样薄。
却重若千斤。
萧令仪的手指微微发抖。
并不是由于害怕的原因。
而是因为激动。
被压抑了十六年的愤怒与渴望,在此时此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她用剪刀小心地将缠绕在一起的丝线剪断。
打开羊皮纸。
上面的字很小。
使用特制的墨水来书写。
在特定的光线条件下才能够看清楚。
萧令仪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把身体靠近油灯。
眯起眼睛。
逐字阅读
第一行字是映入眼帘的。
北梁永宁三年,长公主在和亲途中突然得了急病。
十几个字。
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刺进了她的胸口。
她接着往下看。
中毒了。药引子用的是西域的“断肠草”,由内务府太监李德全亲自送到公主的车里。
萧令仪的眼睛忽然变得很小。
李德全
十年前就病逝的老太监。
其实他没有死。
或者说,他的死亡已经被人为地安排好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
向下看。
幕后主使是皇帝萧崇,七皇子萧景琰。
两个名字放在一起。
就是个很可笑的事情。
爸爸和弟弟。
合谋毒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为了什么。
为了稳固皇权
为了清除异己。
为了所谓的“大局”。
萧令仪觉得非常恶心。
胃里很不舒服。
她吐了出来。
但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脚下的寒冷一直往上蔓延。
顺着脊椎爬过全身。
她继续往下读。
和亲公主一共有三个。除了长公主之外,二公主、三公主都在途中去世了。死因一样,都是突发急症。”
经过调查,在二公主的车上找到了类似药渣的东西,三公主尸体解剖后发现肝脏已经坏死了。
这是皇室的传统做法。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只要是和亲公主就都算是被抛弃了。”
弃子。
好一个弃子。
从出生开始。
她就是一块筹码。
用来换取边境和平的一种手段。
失败了就杀了。
成功之后就可以用来做事情了。
从来没有人关心她是否还活着。
没有过。
萧令仪眼角溢出了泪水。
很快就风干了。
不冷也不热。
只有冰凉。
看最后一段。
那里有一个名单。
还有详细的账目。
有关钱的来往。
权力互换。
萧景琰在其中起什么作用?
他从中赚了多少?
每个数字都好像是一个耳光。
打在她的脸上。
也打到了萧氏皇族的脸上了。
虚伪
脏。
罪恶
萧令仪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过了一段时间都没有动静。
油灯火焰跳了一下。
熄了半边。
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比较暗淡。
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
见到这些熟悉的东西。
复仇之火。
此时已经完全燃烧起来。
不是之前忍让的样子了。
不是以前的试探了。
就是赤裸裸的憎恨。
全盘否定所有的仇恨。
她把羊皮纸又卷了起来。
放回玉簪的空腔里。
扣好簪子。
咔嚓一声。
严丝合缝。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萧令仪站起来。
走到窗户旁边。
打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
使她的头发乱了。
使她清醒了。
回过头来看一下地上的食物盒子。
看了下空荡荡的房间。
嘴角挂着冷笑。
笑的时候没有快乐。
只有杀气。
游戏开始了。
这一次,
她要胜出。
即使付出所有代价。
窗外。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边。
深夜的时候,黑夜更深了。
萧令仪站在阴暗的地方。
一个人影很孤单,而且很高大。
像潜伏在暗处的狼一样。
在撕咬猎物的时候。
手里拿着的玉簪紧紧握在手中。
硬。
冰冷
但也是她手里唯一的武器。
转身。
走向床边。
躺下
闭上眼睛。
假装自己在睡觉。
但是紧闭的眼睑之下。
睁开眼。
目光很锋利。
看天花板上花纹的样子。
不动。
到天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