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如同一块厚重的黑布一样将整条胡同笼罩其中。
昏暗的路灯把空气中弥漫着的光晕照到地面,使得青石板上有一层寒光。陈铁柱坐在西屋窗户旁边的位置上,手指拿着一支香烟,透过没有关严的门缝向外看。院子里面非常安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声音。穿黑色衣服的两个纸人,像两尊泥塑木雕神像一样站在影壁墙前不动。
这种死寂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随着外面的动静传来。
胡同口传来了运煤车的轱辘碾过石板发出的“咕噜”声。赶车的老李牵着牲口,慢慢地往家走。他是这条街上长大的人,见多识广,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车子到陈家院门口时,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脚被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于是车子就停了下来。
老李头用微弱的路灯灯光照射着那面大白影壁,聚精会神地盯着。
影壁上贴着一张白纸做的告示,在旁边站着两个人形黑褂子。那东西身体很直,脸色苍白得如同刷了腻子一样,躯干僵硬,就连衣角下垂的部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深夜的时候,两个黑影矗立在那里,活脱就是真人模样,但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死气。
“哎哟喂……” 老李头自言自语,压低了声音,害怕惊醒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手里的缰绳已经抓到指节发白了,握得很紧。不敢再多看一眼,心中对它有一种敬畏之情,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牵着车赶紧绕过了陈家的大门,速度也快了很多。
刚走,就又有人来了。
几个下夜班的工人从工厂里回来,手里拿着饭盒,一边走一边说笑,进了胡同。走在最前面的大个子叫小王,在给后面的同事吹嘘食堂做的红烧肉很好吃。一抬头就见到了陈家大门口的两位“神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什么意思呢?小王咽了下口水,眼睛呆呆的。
旁边的同事顺着他的视线一看,也呆住了。两人目光相投后不敢大声说话,只好小声讨论了起来。
很像真的,很可怕。嘘,小声一点。不要做违法的事情。那么你问一下,陈家的那个士兵用了什么方法?手艺非常的好,你看那褶子,针脚都看得清清楚楚。”
人群慢慢聚集起来。开始的时候只有三四个人,后来又聚成了一小堆。大家都纷纷到院子里门口站着,没人敢进去,也没人敢说话。就像磁铁上被吸引住的铁屑一样,把陈家院外空地上的位置给占满了,大家都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望着那两个不动的人影。
有的人认为这是为了镇宅避邪而举行的民间仪式;也有人被扎纸人的工艺所叹服,觉得这张纸人制作得太逼真了,让人觉得后背发冷;还有许多人的目的在于猎奇,既畏惧又禁不住去看。
听说了吗?据说陈家的那位少爷以前是当兵的,身上有一股煞气。戴眼镜的年轻人小声说道,“这张纸人是用一种特别的方法制成的,可以通灵。”
“扯淡!”另外一个人,满面横肉,嗤之以鼻,嘴上不怎么信服,但是身体却诚实地向后退了半步,“说通灵不灵,我看就是扎得不错。”但是也可以说,这个方法很奇特,能把纸人做成像活人的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虽然议论的声音很轻,但是在宁静的夜晚里却显得十分清楚。路人并不清楚四合院中发生的勾心斗角的事情,在他们看来,陈家西屋窗外的那个冷峻男人、影壁前那两个庄严的纸人给人们一种说不出道不出的肃穆之感。威严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争辩,它就那样静静地存在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收起自己的心神。
陈铁柱在屋里看得清清楚楚。
一缕烟雾袅袅上升,在昏暗的房间里面盘旋之后又慢慢消散。嘴角微微上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就对了。
他并不想向别人解释高科技、仿生学是什么样的东西,更不愿意跟一些无关的人去争辩真伪。有时候“不懂”比“懂”更有用。当外界遇到不知道的事情的时候,恐惧与敬畏就会变成盲目的崇拜或者是赞叹。这就是他需要的名誉。
不是被揭穿之后受到的骂名,而是一种带有神秘色彩的敬重。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附近的几个小商贩也停止了手中的工作过来观看。众说纷纭,各有不同见解,但是归根到底都是一个“奇”字。
方法很独特,姿势也很奇特,人们的心思也十分不一样
路人的离去之后,那些话语就如风一样飘向更远的地方。菜市场、工厂车间、茶馆酒肆中都有人传播“陈家纸人守夜”的传说。有人说是神仙显灵,也有人说是高人指点,还有人说是被邪术附身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在四合院以外的地方,陈家已经悄悄地生根发芽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
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最后融入到黑夜当中。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有的赶紧回家,有的还在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还有所保留,有惊魂未定、充满好奇的表情。
胡同又安静下来。
只有那两个纸人仍然站着,如同永恒的守望者一样静静地看着这片土地。
陈铁柱把手中的烟头掐灭了。
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再看外面。月光照射在青石板上,发出冷冷的银白色光芒。纸人穿的是黑衣服,在春风中微微飘动,但是没有声音。
转身之后,背对着窗户向书桌走去。
桌子上有一张已经发黄了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子笑得很亲切,眼睛也十分明亮。陈铁柱把目光停留在那张照片上一会儿之后,又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非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