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通道之内,只有脚下碎石摩擦的细碎声响。
众人一路狂奔,不敢有片刻停歇。
身后乱石谷的威压渐渐远去,可钟长夜那道笼罩神魂的纯白道韵,依旧残留在每个人的感知之中,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方才那一战,几乎耗尽所有人大半气力,伤口被道力余波撕裂,一路奔逃,血迹断断续续落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顾野断后,时不时回头望向通道后方黑暗,短刀横握,时刻戒备追兵。
直到奔出数十里,通道渐渐拓宽,前方出现一处天然岩窟,洞口被丛生的荒境棘藤遮掩,隐蔽绝佳。
“先在这里暂歇。” 阿蘅率先停下脚步,低声开口,“钟长夜没有立刻追击,但添油宗的搜捕队伍,大概率已经在这片区域布下罗网,我们不能久留,只争取半个时辰休整疗伤。”
众人陆续走入岩窟,石屹反手拨动棘藤,将洞口遮蔽。岩窟内部干燥,洞顶滴落零星水珠,在寂静的洞窟里叮咚作响。
一落地,晚晴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坐下,立刻检查阿尘的状况。
少年本就残缺的灯脉在方才错位大阵爆发时承受反噬,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指尖微微抽搐。
“还好,只是灯脉透支,没有彻底崩断。” 晚晴松了一口气,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粉,小心涂抹在阿尘手臂的伤口上,“但短时间之内,你不能再催动上古阵纹,强行动用力量,会彻底废掉灯脉。”
阿尘轻轻点头,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只是眉头始终紧锁。
方才直面圣灯道域的压迫,那股秩序碾压一切的感觉,深深烙印在他神魂之中。
石屹盘膝坐下,掌心残破石灯悬于身前,缓缓引导残余灯力修复受损经脉。
他望向洞窟中央静坐的沈烛,目光沉沉。
沈烛独自坐在角落,背靠着冰冷岩壁,周身碧绿火光微弱摇曳,不再外放。
鬓边新生的白发在昏暗洞窟里格外醒目,黑白交错,触目惊心。
方才一记碧焰火刃硬撼钟长夜,寿元的损耗实实在在刻在他身上。
他抬手,轻轻抚上胸口衣襟,里面贴身藏着那枚青色灯骨残片。
就在指尖触碰到衣物的瞬间,灯骨骤然微微发烫。
一股温润古老的暖意,顺着胸口缓缓蔓延开来,稍稍缓解经脉中灼烧般的剧痛。
沈烛心头一动,将灯骨从怀中取出,捧在掌心。
青灰色的骨片表面布满细密流转的灯纹,纹路浅浅凹陷,历经千年岁月,依旧清晰。
之前数次使用,仅仅只是发热,可此刻,灯墟方向的气息遥遥呼应,残片之上,竟飘出一缕极淡的虚影,隐约有古老的低语,在洞窟里轻轻回荡。
声音缥缈,似远似近,像是隔着万古岁月传来,字句模糊不清,只能捕捉零星片段。
“…… 碧焰,非供采摘…… 守墟之火…… 莫被圆满所缚……”
沈烛凝神细听,想要分辨更多内容,可话音转瞬消散,只剩下灯骨持续的温热。
“这是初代碧焰本源碎片。” 老铁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青色灯骨之上,声音低沉,“上古灯灾,沈氏先祖以身殉道,本源碎裂,散落荒境各处。当年沈守灯前辈,冒着巨大风险,将这一块碎片偷偷送出添油宗,留给你。”
沈烛指尖摩挲灯骨表面的纹路,抬眼问道:“上古灯灾,到底发生了什么?钟长夜说,他是为了终结灯灾轮回,才追求圆满大道。”
“一派片面说辞。” 老铁轻轻摇头,旧木灯悬浮在他身前,暖黄灯光照亮洞窟,“当年并非沈氏先祖无端作乱。彼时执掌灯道的大宗,发现碧焰本源独一无二,想要强行夺取,将碧焰炼化,作为圣灯的养料。先祖不愿沦为他人火种,奋起反抗,大战爆发,便是史书上记载的上古灯灾。”
“战后胜者书写史书,污蔑沈氏为叛道之徒。历代添油宗宗主,都在寻找残存碧焰,想要完成当年未竟之事。钟长夜,只是走了前人的老路。”
阿蘅这时也走过来,指尖轻点,空中浮现出淡淡的光纹,复盘乱石谷一战。
“钟长夜明明有机会当场斩杀我们所有人,但是他没有。” 阿蘅冷静分析,“原因很简单,碧焰必须在活的灯魂之中淬炼。若是直接杀了你,火种便会枯萎,失去淬炼价值。他要的不是死的碧焰,是历经绝境打磨,剔除所有瑕疵,最终完美无瑕的逆火。”
“我们所有逃亡、厮杀、挣扎,全部落入他的推演之中。兽潮是试炼,乱石谷对峙是淬炼,就连我们逃向灯墟,也在他预料之内。”
石屹长叹一声,接过话头:“荒境无数残修,一辈子挣扎求生,原来在宗主眼中,不过是用来磨砺你的磨刀石。”
顾野靠在洞窟入口,手握短刀警戒,闻言抬眼:“那便打碎他的推演。我们入灯墟,寻找真相,只要找到他计划的破绽,棋局自然会崩。”
晚晴安顿好阿尘,也凑过来,神色凝重:“但灯墟绝非善地。上古灯灾遗留无数残灯游魂,没有神智,以修士灯力为食。而且,添油宗的长老队伍,已经在封锁灯墟外围。”
阿尘缓缓睁开双眼,看向沈烛手中的青色灯骨,轻声说道:“这块灯骨,是通往灯墟核心的钥匙。灯墟深处,封存着沈氏先祖留下的全部记录,或许,里面藏着摆脱碧焰寿元反噬的办法。”
沈烛低头凝视掌心灯骨。方才灯骨低语里那句 “莫被圆满所缚”,在心底反复回响。
钟长夜口中的圆满,是被人雕琢、被规则束缚的完美。可他的道,本就不该是这般模样。
他正要开口,洞窟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交谈。
众人瞬间戒备,顾野短刀出鞘,身形隐入阴影。
石屹立刻收起石灯,晚晴攥紧灯石,阿蘅抬手准备布下隐匿灯纹。
几名衣衫褴褛的荒境残修,正小心翼翼靠近岩窟洞口,为首一人目光扫过棘藤遮掩的洞口,低声开口:“方才乱石谷大战,圣灯道韵爆发,气息就是这个方向。听说,是添油宗要捉拿一个身怀碧焰的少年。”
另一人皱眉:“小心,别是添油宗设下的圈套。宗主亲至,若是我们撞上,必死无疑。”
阿蘅微微侧头,看向沈烛,用只有几人听见的声音低语:“荒境本地残修,并非追兵。只是听闻乱石谷大战,过来探查消息。”
沈烛微微颔首,示意众人不必动手。
片刻后,外面几人试探着拨开棘藤,看见洞窟内的众人,神色骤然紧绷,立刻握紧手中兵器。
“你们是谁?” 为首残修厉声问道,目光扫过众人,当看见石屹的面容时,猛地一怔,“石屹?你还活着!”
石屹认出对方,松了口气:“是老柴。我们刚刚从乱石谷突围。”
名叫老柴的残修收起武器,快步走入洞窟,神色急切:“乱石谷的动静,整片荒境都感知到了。添油宗已经传令,全境封锁灯墟外围,各路长老带队,在所有入口设下哨卡。”
“还有一个消息,” 老柴压低声音,“百里之外,灯墟外围哨卡,由白长老驻守,擅长魂灯探魂,任何修士,只要靠近哨卡,都会被查验灯魂。无数被俘的残修,都关押在哨卡地牢之中。”
阿蘅眸光一凝:“白长老。”
“想要进入灯墟核心,哨卡是必经之路。硬闯,伤亡太重。” 老柴叹道,“白长老的魂灯,能看破绝大多数伪装,想蒙混过关,极难。”
沈烛掌心的青色灯骨再次微微发烫,洞窟之外,遥远的方向,隐约传来点点白色灯芒,那是添油宗修士巡守的信号灯火。
阿尘望着那远处隐约亮起的白光,低声道:“留给我们休整的时间,不多了。”
沈烛缓缓将灯骨收回怀中,抬眼看向众人。
“哨卡,我们必须过。”
“灯墟,我们必须进。”
“钟长夜布下棋盘,那我们便踏入棋盘,亲手揭开所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