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落响砸落之后。
预想中的惊天爆炸,迟迟未至。
取而代之,是成片连绵的嗤气声。
嗤——嗤——嗤——
绵长、压抑、渗人。
不像炸开,更像某种被死死压实的恐怖力量,正顺着细缝,缓慢、执拗地向外泄尽淤积。
没有爆裂动荡。
只有一种彻骨的湮灭感。
销毁、抽空、碾碎一切杂质。
混杂的恶臭瞬间席卷整间石室,浓稠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呼吸停滞。
陈年阴沉木腐朽崩解的霉腥。
金属被强酸能量腐蚀的尖锐锈气。
药剂、尸毒、怨念纠缠的甜腻腐臭。
万古地底阴气衰败焦灼的冷味。
数重恶气交织,是独属于彻底毁灭的死寂味道。
陈九猛地抬头。
肩背尘土簌簌坠落,眼底残留的恍惚瞬间被刺骨寒意取代。
眼前景象,骇人至极。
那口镇守角落的阴沉木古棺,没了。
不是碎裂,是彻底粉化。
整棺木料、百年霉层、岁月积淀,尽数化作满地黑灰碎屑,像是被压缩百年的腐朽,一瞬抹平。
那尊横行石室、险些葬送两人一獒的异变尸傀,也没了踪影。
无残躯、无碎骨、无半点角质残骸。
原地只剩一滩东西。
一滩铺展两米方圆的黑红浊液。
粘稠、厚重、油亮,像一锅冷却半生的沥青,死死糊在石地上。
浊液从未静止。
拳头大的气泡不断鼓起、膨胀、啵然炸裂。
溅落的星点浊液落上木屑,即刻蚀起缕缕白烟,滋滋作响。
浑浊内里,隐约嵌着无数畸形扭曲的金属碎块。
是崩毁的导脉针。
是民国邪术的阵眼残片。
尽数融化、揉烂、混杂在尸傀腐化的秽物之中。
一锅彻底煮烂的死水。
黑水顺着石纹缓慢渗透、蔓延。
所过之处,坚硬墨石快速发黑、发泡、疏松。
地面被硬生生蚀出一片蜂窝烂底。
林砚撑着石碑残块缓缓起身。
身躯僵硬,指尖微颤,脸色比厮杀之时更加惨白。
她只瞥了一眼那滩黑水,便立刻移开视线,喉头微微滚动。
“爆炸被压回去了。”
她声音干涩,条理却依旧清明。
“古棺万年沉淀的阴气,加上你残留的镇煞阵势,锁住了爆炸外溢的通路。”
“所有狂暴能量全部向内坍缩。”
“碾碎尸傀肉身,崩毁整套导脉针阵法。”
她压下心底的寒意,补出最致命的判断。
“没有外放毁灭,只有向内湮灭。”
“这种消解更彻底,残留物的毒性、腐蚀性、怨念残留,远比直接爆炸更凶。”
“分毫沾身,必死无疑。”
陈九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越过沸腾黑水,直直投向石室入口的黑暗。
从异变开始就萦绕耳畔、磨人心神的金属刮擦声——
消失了。
那道悬在头顶、时刻提醒外界有诡物窥伺的铡刀,骤然撤去。
死寂铺天盖地。
可这份安宁,比任何异响都让人毛骨悚然。
“獒子。”陈九低声唤道。
铁爪獒瞬时窜出,快步贴至他身侧。
温热兽首轻轻蹭过他冰凉的手背,喉间低呜,带着安抚,也带着极致的警惕。
鼻头不停抽动,极度厌恶这满室腐烂煮沸的恶气。
陈九指尖埋进它颈间厚毛,攥住一丝鲜活暖意。
抬眼,落回悬浮石室中央的龙符虚影。
变化一目了然。
外层灰白光晕不再虚浮飘摇,凝实厚重了数分。
内里幽蓝核心内敛沉稳,脉搏般缓缓律动。
方才那场极致的能量对冲、秽物湮灭、古阴滋养,尽数被它吞纳淬炼。
陈九小心翼翼,调动残破灵觉,触碰自己与虚影的本命链接。
丝线仍在。
非但没断,反而愈发清晰、坚韧。
原本若即若离的微弱羁绊,此刻多了一层真切的质感。
可他心底,寒意愈重。
龙符变强了。
却也彻底不纯了。
尸傀的暴乱煞气、药剂残毒、错乱怨念、古棺沉阴,尽数缠入符体。
干净的制衡之物,染上了最阴毒的秽根。
前路难料,再也无法用旧有方式掌控、收敛。
“它不一样了。”林砚走到他身侧,蹙眉沉声。
“嗯。”
陈九喉头滚出一字,试着催动意念。
最简单、最本能的召还指令——归来、收敛、归位。
链接微震。
虚影幽蓝核心轻轻闪烁,给出回应。
却纹丝不动。
依旧悬停半空,灰白光晕随气息缓慢明暗起伏,像生了根,钉死在石室中央。
陈九凝住心神,再催意念。
这一次,虚影微微倾斜角度,朝他的方向偏出分毫。
仅此而已。
不再靠近,不再归顺。
安静、滞重、沉默。
像一件刚刚饱饮血食、壮大自身的异宝,守着新的边界,不再全然听命于人。
石室死寂。
黑水沸腾不止,滋滋蚀地。
龙符悬空不返。
旧的危机彻底湮灭。
新的变数,悄然生根。